“厂里的老师傅和主管加工的领导见到这个活儿，都劝我别接。说实话，我当时只有五成把握。”10月30日，回忆今年7月的那个订单，河北恒盛泵业股份有限公司（简称恒盛泵业）加工部技术主管刘伟告诉记者。在公司内部和外部协作方都走投无路时，他权衡再三，决定接下攻关任务。

恒盛泵业位于“中国绿色铸造名城”泊头市，是国家高端容积泵研发制造基地，产品广泛用于船舶制造、石油化工、核电等重大工程项目。刘伟参与制造的不少零件，是国内首件。

精微之处求完美

今年7月，恒盛泵业接到一个订单：用五轴加工一枚一角硬币大小的内花键，内孔直径只有27毫米，加工深度却达40毫米。

“加工过程中，刀具要伸入内孔作业，不能碰到零件内壁。碰上，整个零件就废了。”作为技术主管，刘伟主要负责产品加工工艺制定及数控程序编制等。深耕行业25年，在国内行业中，刘伟尚未见有企业用这种工艺加工过这类零件。他非常清楚，要完成这个任务，必须在加工工艺上打破传统思路。

“要把这个零件做出来，必须先编出程序。”面对前所未有的挑战，刘伟决定试一试。接下任务的第二天，刘伟一大早就来到办公室，坐在电脑前，从早晨坐到中午。“一头雾水。”刘伟说，好比做一台微创手术，开一个小孔，刀具从小孔进去，在里面操作，要控制刀具的动作、姿态，不能碰到周围的壁。

他说，就像在山体内部修路。一条刀路不通，就推倒重来；换思路，换方案，再试。多少次推演，被一次次推翻。反复思索中，一个念头忽然冒了出来：能否单独设一个平面，用它控住刀具姿态？他立刻调整加工策略，新刀路生成了。

他按照编好的程序进行电脑动画模拟，刀具活动外径与零件壁之间的距离是0.2毫米。“有了这0.2，就是安全的；没有这0.2，碰上了，就是废品。”不久，产品试制成功。

努力了没成功，或许也是一种交代；但在刘伟看来，没有成功的交代不完美。“加工制造，不允许出错，不允许不完美。”他说。

变革潮头强技能

刘伟的成长轨迹，几乎和河北装备制造从“配套加工”向“精密制造”爬升的曲线重叠在一起。

2001年，20岁的刘伟入职恒盛泵业，从车床操作学徒做起。他来自黄骅市一个农村家庭，性格内向，不爱说话。学徒期结束后，当时负责铣床操作的白银冰仿佛看到了刘伟身上不一样的地方——沉静、有耐心，喜欢自己琢磨，“这小伙子，我要了。”

“2002年左右，公司倾全厂之力，花巨资购进两台立式加工中心。”白银冰回忆，当时厂里几乎没人会操作这两台“宝贝”。白银冰带着徒弟刘伟去网吧查资料，每人带一个小本子，把查到的操作方法一条一条记下来。没过多久，刘伟就学会操作了。

2004年后，随着造船业兴起，恒盛泵业逐步退出低端工业泵，转向高端精密制造。企业转型的关键时期，也是刘伟成长最快的阶段。应生产需要，刘伟开始学习二维画图。他买了很多书，当地买不到的，就托亲戚到北京图书大厦购买。

2009年，刘伟从车间一线操作工走上技术岗。从二维画图到三维制图，编写程序从三轴到四轴，再到五轴车铣复合程序，一步步从靠手艺吃饭的操作工，变成了靠编程解决问题的技术人员。

几年前，公司承接五螺杆泵研发项目，国内没人做成过。公司设备的加工误差是0.015毫米，但高端精密产品要求更高，必须控制在0.01毫米以内。“0.005毫米，相当于一张发票纸的六分之一。”刘伟说。他从加工工艺、刀具选择、程序补偿等细节入手，反复调试、不断优化，历经无数次尝试与改进，终于将产品合格率提升至100%。

如今，工业泵逐渐走向多样化、定制化，程序编写的复杂性与难度随之增加。作为技术主管，刘伟的职责是带领团队攻坚克难，精准完成每一套编程，全力保障产品按时交付，确保质量万无一失。

静默深处守匠心

中国制造业的加工工艺，大致走过了从成形刀具、数控车、加工中心到车铣复合的几个阶段，产品精度和加工效率不断提升。但体积极小或极大的特殊产品，仍受现有设备能力所限，加工起来并不容易。

两个月前，恒盛泵业接到订单，要加工两台大型不锈钢齿轮泵，齿轮外径270余毫米、模数20，每台泵有四个齿轮，共八个。公司现有设备加工一个齿轮要一个月，按照这个速度，到明年5月才能交货。公司把加工毛坯拉到一家外部协作公司，被退回。任务最后又落到刘伟这里。经过攻关，他把单个齿轮的加工时间从原来的一个月压缩到三天。

像这样的“攻关”，就是刘伟的日常。他不擅长表达，甚至有些社恐。平时，他的活动半径很小，几乎只在办公室、食堂和车间之间来回。2017年，公司搬到新厂区。听同事闲聊，说厂里的核桃熟了，他才知道厂里还有核桃树。公司后院有个小公园，养了小鹿、孔雀，他从未去看过。

这份对外界的淡然，不是封闭，而是他把全部专注力留给了工艺迭代带来的挑战。经他之手打磨的精密零件，不少奔赴国家重大工程项目一线，可这些零件最终去往哪里、发挥怎样的作用，刘伟大多是从公司简报里才零星知晓。他不大追问成果的远方，所有心思都收拢在机床、程序与毫厘刀路之上。

从一名铣床操作工起步，跟随装备制造产业升级的浪潮，刘伟完成一轮又一轮技能重塑。2026年，刘伟荣获全国五一劳动奖章。在机床的低鸣里，他将继续解答产业变革带来的新考题。

（河北工人报记者周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