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技日报记者 孙明源

十月的青海木里矿区，风中已有些许寒意，牧草连成片。中国煤炭地质总局一级首席专家王佟蹲在修复后的坡地上，拨开草丛查看，底下是黑褐色的渣土。几年前，这里还满是巨大的采坑、黑褐色的渣山，冻土裸露、草场退化，风一吹煤灰漫天。如今，牧草漫坡，牧民赶着牛羊，重新回到矿区附近的草场。

“我们欠大地的，总要想办法还回去。”王佟说。

在他眼中，大地是会“受伤”的。矿山开采留下的采坑，就像一道道没有愈合的伤口。而在平均海拔超4200米的高原冻土区，地质修复难上加难。四十多年来，王佟和团队一直努力“缝合”矿区土地的伤口。

模仿自然恢复生态地质层

木里，藏语意为“燃烧的石头”，位于祁连山南麓腹地，是黄河上游重要支流大通河的发源地，生态地位极为重要。这里已探明煤炭储量37.08亿吨，埋藏浅、煤质好。也正因如此，该矿区曾被长期大规模非法开采，留下巨大的采坑。

2020年8月，青海省全面停止木里矿区煤炭开采，启动生态环境综合整治三年行动，王佟出任技术总负责人。此后5年，他和团队像钉子一样扎在高原。

海拔4200米以上的高原，氧气只有内陆的六成。白天，这里的气温可降至零下10摄氏度到零下20摄氏度，夜晚更是低至零下25摄氏度。初上高原，严重的高原反应让王佟头痛欲裂、整夜难眠。

望着满目疮痍的矿区，王佟心里也打鼓。“这么大的坑，这么冷的天，在渣土石头上，草真的能活吗？”他说。

在这样的环境里，常规修复手段很难起效，王佟决定换一条路。“人力难以抗衡自然，但模仿自然这条路，或许能走通。”王佟说。

他融合地质学与生态学知识，提出生态地质层理论。他和团队把实验室搬上高原，取样、分析、调整配方……上千次试验之后，模拟自然的生态地质层仿生修复技术诞生了。

此后，王佟和团队将此技术应用于木里矿区，并根据矿区具体情况对技术进行优化。无数个寒风凛冽的日夜过后，黑褐色的采坑和渣山上，终于有了一抹抹新绿，这些小草慢慢连成片、铺满坡。

既找煤又研究煤系矿产

如今修复矿区生态的王佟，起初是一位找煤人。

时间回溯至1977年。那一年，出生在甘肃省会宁县贫困山区的王佟，考入西安矿业学院（现西安科技大学）。彼时，国家能源十分紧缺，浅部资源已基本被开发殆尽，接续资源告急。

毕业后，王佟成为一名野外勘探队员，常年奔波在找煤一线。“说实话，当时没想那么多，就是觉得国家需要煤，我就得去找。”王佟回忆道。

这个一头扎进野外勘探队的年轻人，很快崭露头角。1983年，在豫西庇山一号井田，25岁的王佟在编录钻孔岩心时，发现一种高品位的高岭石。这是烧制汝瓷的上好原料，其成因在学术界尚无定论。

在旁人眼里，这不过是一块“好看的石头”，王佟却拿着放大镜看了又看。经过深入研究，他大胆提出：该矿藏由沉积作用形成。这一论断，填补了国内北方煤层高岭石成因研究的空白，也开启了他既实地找煤又研究煤系矿产的学术生涯。

1987年，王佟在豫西临汝煤田找煤时，凭地表零星露出的砂岩，推断该煤田夏店勘探区的煤层赋存深度可能比学界预判的浅200米至500米。

“当时，大家不太信，都说煤在1200米以深。”王佟坦言，那段时间他也动摇过，只能反复去现场看剖面，一遍遍核算数据，推演构造样式的空间转换。

1995年，出任中国煤炭地质总局一二九勘探队总工程师的王佟重启该区勘探。现场钻探结果证实了他的推断——在600米至1000米以浅地层，有2.49亿吨新探明煤炭资源。随后，他又提出豫西临汝煤田西南边界发育推覆构造的论断，估算此地潜在煤炭资源量超20亿吨。

截至目前，王佟参与发现和查明的煤炭资源储量超过1800亿吨，带领团队查明8个亿吨级大型煤田，为国家大型煤炭基地建设提供了资源保障。

“我们地质人，视线不能只停留在眼前的土地，要放眼全球。”1995年9月，中国煤炭地质总局承揽首个国际合作勘探项目——印度尼西亚南加里曼丹SATUI一号矿井勘探工程，王佟出任主要负责人。

为填补热带雨林地区勘探的技术空白，他将遥感解译与野外剖面踏勘相结合，开发了适合热带雨林环境的地质填图方法。仅用6个月，他所在团队就探明此地煤炭资源储量，相关地质报告获印度尼西亚政府矿业管理部门高度肯定。

2008年，王佟远赴阿富汗，为中阿合作开发的艾拉克铜矿寻找配套煤炭资源。在这次任务中，他预测出条件良好的勘查区块，并提交了数据翔实的勘查工作设计方案。

近年来，生态文明建设对地质工作提出了新要求。“以前我们关注的是怎么把煤挖出来，现在我们关注的是挖完之后怎么办。”王佟对记者说，“地质技术不仅要找矿，而且要算好生态账、修复地质环境。这是国家赋予我们行业的使命。”

作为技术负责人，王佟主持开展重大课题“国家大型煤炭基地开发潜力研究”，参与建立了“资源禀赋—生态环境—开发利用—绿色开发”四位一体的评价体系。

做年轻人的“指南针”“地质锤”

从雪域高原到中原煤海，王佟一直没有停下脚步。他常说，行业和技术在进步，人才队伍也要跟上。几十年来，他倾注心血培养青年人才，把“看家本事”手把手教给他们。

“我要做年轻人的‘指南针’‘地质锤’。”王佟对记者说，面对纷繁复杂的问题，他要帮青年学子找准方向；攻坚克难时，他要带年轻人凿开“硬骨头”。

在学生们的记忆里，王佟的“课堂”，一半在教室，一半在山野。在野外，他有时会突然停下脚步，敲下一块岩石让学生辨认，教他们如何从“小岩块”里看出“大门道”；晚上回到驻地，他会叮嘱学生撰写考察报告，并逐字逐句帮他们修改。

“王老师最看重理论和实践的结合。”王佟的学生王松文回忆道，“他要求我们既要把原理弄懂，也要到野外把地质现象看明白；不能只会在图上画线，更要能在岩层里找证据。”如今，王佟培养的上百名学生中，有的成了勘探技术大拿，有的在科研岗位上独当一面。

如今，已过花甲之年的王佟，依然在路上。“我将继续前行，为资源开发、生态保护和人才培养贡献绵薄之力。”他说。

入秋后，木里的草，又长高了一寸。而王佟像这里的牧草，把根深深地扎进高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