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贵州省劳模张谨:一把银锤,敲开团圆之门

来源:工人日报客户端
2026-09-25 14:25

贵州省贵阳市花溪区龙井村的清晨,常在一阵叮叮当当的锤银声中醒来。43岁的张谨蹲坐在工作台前,手中的银锤起落有序,银镯上的云纹一点点显现。阳光落在她手上——右手食指微微弯曲,指关节粗大变形,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银粉。

这是一双贵州省劳动模范的手。

很少有人知道,苗族银饰锻制技艺传了上千年,从不允许女孩子触碰。更没有人知道,为握住这把银锤,张谨曾在木板墙上偷凿了一个洞,刚能容下一只眼睛。那面墙后面,是一扇她花了二十多年才打开的门。

图为张谨在工作台前工作(受访者供图)

墙洞与钥匙

弯曲的右手食指,是张谨七八岁时留下的印记。

1982年,张谨出生在黔东南黄平县银匠家庭。童年里,家中永远飘着银子熔化的硫黄味,锤音从早响到晚。别的女孩跳皮筋,她总往作坊里钻,看长辈围着木墩子敲打,碎银进去,亮闪闪的手镯、项圈、银凤冠出来。

“像变魔术一样。”张谨说。但这个“魔术”,女孩不能看。苗族银饰锻制“传男不传女”,工具柜永远上着锁,钥匙裹在父亲腰间的布包里。

张谨偏不信邪,找把小锉刀,趁大人不在,在木板墙上凿了个洞,趴在上面偷看熔银、锻打、錾刻。“脚步声一响,我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像做贼似的。”

有一次张谨溜进作坊学着举锤,重重砸在手指上,骨头碎了,靠苗医土方子撑着,那根手指从此微微弯曲。

张谨弯曲的食指(受访者供图)

1999年,张谨考入天柱民族师范,画笔代替了银锤,人生似乎就此拐弯。2002年,她执教于黄平县一所山村小学,书教得好,奖拿了不少,可心里总空着一块。班里大多是留守儿童,为了解孩子们的想法,她开展了“心里话”活动。收上来的纸条上写着“奶奶骂我开灯费电”“妈妈去年过年没回来”……歪歪扭扭的字,像小石子,一颗一颗砸在她心上。

一次家访更让张谨久久不能释怀:她背着发烧硬撑上课的女孩回家,只见佝偻的爷爷抡起斧子,劈向一个用了几代人的打银木墩,“年轻人都到沿海打工去了,这门手艺到我们这代肯定断了,留着没用。”老人叹了口气说。

而打消张谨最后一丝犹豫的,是一堂让孩子们画“你的梦想”的美术课。作业本上没有玩具、没有高楼,而是一列列冒烟的绿皮火车:“这是我爸妈回家坐的车,看见火车,妈妈就回来了。”

张谨站在讲台上,眼泪突然下来了。她做了一个改变一生的决定:辞职,回家学打银。“我舍不得。但如果我现在不出来,未来会有越来越多的孩子像你们一样留守在家。”她要走一条更难的路——把这门手艺救活,让山里的年轻人不用再背井离乡,在家门口就能挣钱,能陪孩子长大。

张谨先斩后奏。饭桌上开口:“爸,我已经辞职了,想学打银。”父亲愣住,“啪”地把筷子拍桌上,摔门而去。

张谨没放弃,把学生的画、写给她的心里话一张张铺在父亲书桌上。父亲沉默着,一张张翻看。第二天晚上,父亲叫住她:“三儿,你过来。”缓慢打开腰间系得紧紧的布包:“拿去。”

一把锈迹斑斑的钥匙,终于交到张谨手里。自从她七八岁那年偷学摔断手指后,父亲就把钥匙天天带在身上防她再受伤。“传男不传女”的规矩他守了一辈子,不是不爱女儿,是怕被村里人指点;可他心里最软的地方,还是被触碰了——他也是山里长大的手艺人,知道孩子留守的滋味,也知道手艺失传的可惜。

碎银成器

钥匙到手,也开启了张谨四年的学艺之路。白天下地干活,只有傍晚才能钻进作坊。没有那么多银子练手,父亲让她拿更硬更脆的黄铜料代替,稍不注意就断在锤下。四年里指骨断过两次,手臂上也留下一道道深浅不一的伤口。

父亲教法极严,每道工序不达标绝不许进入下一步;张谨自己也跟着深钻苗族文化,弄懂各支系纹样门道。四年下来,她系统掌握了三十多类传统银饰制作技艺,双手也变了形。

2008年,张谨带着东拼西凑来的、皱巴巴的、有些甚至还发了霉的5700多元积蓄来到贵阳青岩古镇。

“交房租时,房东打趣道,‘你家这个钱是古董哎’。”张谨笑着说。

一间12平方米的小店,张谨每天穿苗族服装在店门口敲打。整条街唯一的女银匠格外新奇,人们凑过来看,就有人掏钱买。可光靠好奇撑不了多久,传统银饰太民族化,外地游客觉得不够时尚。

张谨此后辗转多地学习不同民族的锻制技艺,又去上海考察市场,让传统适应现代审美。没有周转资金时,就把卖不出去的银饰融了重新打:“一只手镯超过10天没卖出去,我立即融了改款式。”就这样,从100克银料到几百斤,这条路她硬是走通了。

张谨常被别人问:“女孩子力气小,是不是打不了银?”她笑着摇头:“以前大山闭塞,靠这门手艺吃饭,女儿嫁到隔壁村开个银铺,不就跟我抢饭碗了吗?这不是性别歧视,是老祖宗为了保护饭碗定下的规矩。”理解归理解,她并不接受:“现在不一样了。市场这么大,贵州旅游这么火,全国甚至全世界的人都来买,还怕抢饭碗吗?”

2014年,一群游客在张谨店里聊起在日本买的电饭锅,回来一看竟是“made in China”,大伙笑成一团。那阵笑声落在张谨耳朵里却是扎心:“我们背弃了老祖宗几千年积攒下来的智慧,也不相信自己的手艺。”

这件事在张谨心里埋下一个念头:与其感慨老手艺没人认,不如把牌子立起来。可要立品牌,光靠一双手打不出规模。所以她敞开了教:“我从来不留一手,我期待他们成为我,超越我。”

张谨打破的不只是“谁能学”,还有“银饰只能是银饰”的边界。2014年前后,她做出“回头凤”毛衣挂件——把苗族凤回头造型掏空焊边,再用苗绣针法绣出羽毛,一上柜台就卖脱销。

此后张谨越走越远:用苗族锻造手法做侗族神话题材,借水族马尾绣衬苗族图腾鸟纹,还把一首修渠的古歌谱进银镯。这两年,她又用银饰做了一幅“黄小西吃晚饭”壁画,把贵州最有名的几处风景揉进同一件作品里。

从“传男不传女”到“男女皆可学”,从“秘而不宣”到“倾囊相授”,千年银饰手艺,在张谨的坚守与革新里,挣脱了旧桎梏,焕发了全新的生命力。

张谨用银饰打造“黄小西吃晚饭”的壁画作品 吴家月 摄

银光里的团圆

这条路,张谨并不是一个人走的。她与爱人潘老师因银饰结缘。潘老师同样是苗族,家里也做银饰,大学学的汽车维修,毕业后一直做汽修。张谨扎根青岩古镇后,潘老师辞职来支持她,扛起老人孩子、柴米油盐。“最应该被看见的是你,你才是这个家里最大的功臣。”张谨常跟潘老师说。

孩子出生那年,店铺不到12平方米,张谨把他安顿在柜台底下,铺一床小棉被,自己在外面敲打、应付客人,孩子饿了也顾不上,倒是街坊邻居会端碗饭菜来喂他。

“我的孩子,也是吃百家饭长大的。”张谨笑着说。如今孩子读中学,铸银手艺已基本学会,她没逼他走这条路,只让他先把书读好:“以后不一定靠这个吃饭,但要学会,将来身边人需要帮忙时,你也能帮上一把。”

时至今日,深耕非遗传承20载,张谨累计培育银饰技艺学习者370余人。有周边村寨的宝妈,有返乡创业的青年,也有慕名远道而来的学艺者,其中年纪最大的已有60多岁。

2023年,张谨把工作室搬到花溪区青岩镇龙井村,一个布依族聚居的寨子。她带着村民学手艺,也在交流碰撞中将苗族和布依族文化融合创新。

张谨指导徒弟岳纹芯学习技艺 吴家月 摄

17岁的徒弟岳纹芯就是布依族姑娘,也是张谨年纪最小的徒弟。她补着苗族文化课,也把布依族的灵感带进张谨的新设计里。“我年纪小,像一张白纸,师傅教什么,我就能学到什么。”岳纹芯说。

张谨看着岳纹芯趴在工作台前打磨银料的样子,常常想起自己七八岁时——那时的她只能趴在木板墙上,眼睛凑近那个刚容得下一只眼睛的洞,偷看作坊里熔银、锻打、錾刻。不一样的是,岳纹芯不用凿墙、不用偷溜进去,她可以正大光明地坐在张谨身边,做自己喜欢的东西。

这些年,跟着张谨学艺的人越来越多,她盼着孩子们长大后凭这门手艺,在家门口安家立业,不必再背井离乡。

30多年前,那个趴墙洞偷看的孩子,终于活成了自己想成为的样子。更重要的是,张谨让更多山里的孩子,不用再画着火车等父母回家。一把银锤,敲开的不只是规矩,还有一扇团圆之门:手艺得以永续,骨肉不必分离。(工人日报客户端记者 李丰 田程 通讯员 何依婷)

责任编辑:蔺凯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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