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斐煜 王宁川 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郑天然

病房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户洒进来，将床单映照成暖色。渔民老林躺在病床上，左边的袖管空了一截。

他在等待即将到来的假肢装配手术，左肩以下到上臂中段缠着厚厚的纱布，伤口包裹在无菌敷料中。而那只断了的手臂，此刻正放在专用的容器里。

几天前，因为出海时的一场事故，老林的前臂断了。风大浪急的海面上，血喷涌而出，他以为自己“没救了”。但他不知道的是，在他昏迷的那段时间里，东部战区海军的3艘战舰、2架直升机、数百名官兵相继赶来，在波涛汹涌的大海上完成了一场历时5个小时的生死救援。

因为伤情严重，老林的断臂终究没能接回来，但幸运的是，在这场海空接力救援中，他的命被硬生生抢了回来。

一

8月21日21时，东海某海域夜色如墨，浪高涌急，能见度不足百米。和往常一样，浙平渔80212船结束了一天的捕捞工作，正在照常收网。

事故就发生在这个瞬间。突然之间，绷到极限的缆绳断裂了，甩出的绳子像一记钢鞭，狠狠抽在渔民老林的胳膊上。他的左前臂瞬间被切断，鲜血喷涌而出，将甲板染红了一片。

船长冲了过来，扯下上衣撕成布条，紧紧勒住老林的上臂。但伤口太深了，血还在不断地从布缝里往外渗。布条很快被浸透，变成暗红色，老林的脸色也逐渐转为灰白，嘴唇发紫，意识开始模糊。

“别睡，别睡！”风浪中，船长大吼着冲进了驾驶舱。按下浙江海上救援平台求救键时，他的手指都在发抖。

救援信号转瞬间穿越夜海，抵达东部战区海军某基地指挥中心。紧接着，正在附近海域组织实战化联合训练的郑州舰、南通舰、千岛湖舰及舰载直升机分队收到了同一条命令：全速驰援。

21时45分，战斗警报在3艘战舰同时拉响，全体官兵立即出动。小艇备便完毕、医疗舱室启动、起降平台展开……他们一边全速驶向事发海域，一边采取对比信息、高频喊话等多种搜索模式确定目标位置。此前千百次的重复训练在此刻如肌肉记忆般进行着，但这一次是与“死神”抢生命，不容有失。

海面浪高涌急，风力持续增强。千岛湖舰驾驶舱内，雷达屏幕上目标信号在复杂海况回波中时隐时现。航行至事发海域附近，雷达兵张月敏锐察觉出不同，当即报告：“发现目标渔船！”

22时10分，千岛湖舰与事发渔船达成通联。

下一步就是救援了。考虑到大船接泊需要调整阵位、耗时更长，而吊放小艇虽然风险大，但速度最快，指挥员只用了几秒就作出了判断——“放艇！”

千岛湖舰将高速艇吊放入海，涌浪瞬间将小艇掀起，海水直接灌了进来。3名官兵紧握舷缘，此时，郑州舰、南通舰也赶到了。

3艘舰艇同步调整阵位：千岛湖舰医疗组启动救助预案，完成远程会诊准备；郑州舰、南通舰调整航向，为直升机接力预铺通道。22时51分，小艇“咬”住了渔船舷侧，官兵们将老林接到艇上。

参与救援的官兵都记得那一幕，当老林被送入小艇时，半边衣服都湿透了，分不清是血还是海水。官兵们不约而同地将老林围住，用自己的身体为他挡住打来的海浪。

随艇卫生员杨洋在颠簸的舱底为老林完成了血压测量，因为晃动剧烈，他不得不跪下来，用膝盖抵住甲板。同时，老林的断肢被小心地包裹起来，放入随艇携带的冷藏箱，开始低温保存。这是海上“保肢”的第一道工序。

23时04分，林某被抬上千岛湖舰飞行甲板，送入手术室。

二

手术室里氛围凝重，与舱外海上的喧嚣截然不同。所有人将目光投向监护仪，屏幕上数字飞快跳动，每一项都在报警——血压在往下掉，心率在往上蹿，体温持续下降。

舰上的视频通讯系统迅速接通了后方海军军医大学第一附属医院专家，声音清晰传来：“断肢保存温度正常，先清创止血，扩容抗感染同步推进。”军医任俊志应声开始操作，他剪开浸透血水的衣袖，看到大动脉仍在持续渗血。随着清创、止血、扩容指令依次传来，手术室里紧张而有序地忙碌着。

在海上进行手术，最大的困难来自舰体的晃动。手术托盘上的器械不时滑向一侧，卫生员杨洋只得一次次扶正。任俊志站在手术台边，两腿分开、身体随着舰体倾斜不断调整着重心。他一边伸出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探入创口寻找出血点，一边不时扫一眼监护仪上的数字，叮嘱让助手确认冷藏箱温度。

舰上能做的都做了，伤员生命体征初步稳定下来。在确认具备转运条件后，专家判断伤员状态稳定，可以安排空中转运。

此刻的海上，一条海空接力通道早已搭建就绪。一切都是在千岛湖舰展开急救的同时进行的，指挥所根据后续演训任务进行综合研判，决定由南通舰驻舰直升机进行摆渡，郑州舰驻舰直升机执行后送任务。

南通舰飞行甲板上，舰载直升机已完成起飞前全部检查。郑州舰飞行甲板上，第二架直升机同步进入待命状态。2架战鹰蓄势待发，准备在暗夜中完成一场空中接力。

23时40分，南通舰甲板引导员手持荧光棒迎风挥动。当时风速大、浪涌急、能见度低，直升机起降条件已在极限边缘。但伤员的生命更重要，甲板引导员挥出一道亮光：“可以起飞。”

铁翼飞旋，南通舰舰载直升机拔地而起，在风浪中驶向千岛湖舰。

10分钟后，直升机抵达千岛湖舰上空，由甲板引导员引导着陆。老林被直接推上了直升机，装有断肢的冷藏箱同步转移，被随行军医双手抱住，紧贴在胸口。

螺旋桨再次加速，直升机升空，转向郑州舰。飞行员稳稳握住操作杆，将飞行高度压低，绕开气流最紊乱的区域。又过了10分钟，直升机在郑州舰降落。

交接是在小跑中进行的，当郑州舰驻舰直升机旋翼升空，转运链条中最长的一棒开始了。海空之间，直升机迎风飞行，岸上的直飞陆地机场内，早已等待的救护车同步亮起蓝灯。

凌晨2时许，直升机降落，老林被抬入救护车，冷藏箱同步放入车载医用冰箱。紧接着，是不停闪烁的警灯划破黑夜，急救车一路飞驰，赶往医院。

三

4时10分，老林被推进手术室，门口的红灯亮起。几个小时后，灯灭，医生走出来，带来了好消息：老林的命保住了！

但遗憾的是，由于前臂离断平面损毁严重，那只手最终没能接回来。后来医生告诉护送的海军官兵，当时的断肢保存很好，转运及时，为手术创造了良好条件，“如果再晚送来一两个小时，或是转运中途任何一环断开，可能人也撑不过来。”

事实上，在东部战区海军的训练场上，急救转运的这些课目，官兵们已反复打磨过无数遍。夜间复杂海况下的小艇释放回收、舰载直升机极限气象条件下接力起降、海上远程医疗协同、伤员与断肢同步转运……每一个环节他们都已形成肌肉记忆，那一晚的急救，不过是把训练场换成了战场，“模拟伤员”换成了一名姓林的渔民。

老林被送进手术室前，官兵们给他拍了张照片，发给了渔船船长。船员们围在一起，看到照片里的老林裹着厚厚的纱布，躺在担架上，虽然面色依旧苍白，意识却已经清醒。他们终于松了一口气，船长转身去擦拭甲板。

也有人问，出动3艘军舰、2架直升机去救一个渔民，值吗？没有官兵回答这个问题，后来千岛湖舰军医任俊志想了想，简单地回答：“我们没想那么多。他躺在那儿，就要把他救回来。”

这正是参与救援的官兵们共同的答案。也正因如此，在那个风高浪急的夜晚，所有人员能够全部自动嵌入各自位置，没有人临场慌乱，也没有人多问一句“现在该干什么”。

第二天，同一片海域上，新的训练又展开了。还是那3艘军舰、2架直升机，官兵们还是如常的战位。

他们为下一次风浪到来准备着，也知道当下一场风浪来袭，同样的链条会再度启动。那是他们要去践行的誓言，也是用行动给出的回答：忠诚守护祖国万里海疆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