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技日报记者 杨宇航

初秋的青藏高原，微风透着些许凉意。在海拔5600米的冰湖畔，西藏自治区生态环境监测中心高级工程师张惠芳俯下身，将采样瓶放入冰川融水中。瓶壁瞬间蒙上一层白霜，雪山倒影在瓶身微微晃动。这条路她和团队成员走了整整一个上午——从营地出发，攀过两段碎石坡，才抵达这个“比云还高”的采样点。装满水样，张惠芳直起腰，转身下山。

这样崎岖的山路，张惠芳每年最少走两次，多的时候要走四五次。工作人员通过研究他们带回来的水样，分析其中微量元素的变化，评估区域空气质量。

张惠芳（左三）和团队成员在实验室分析空气样本数据。科技日报记者 杨宇航摄

如果说这些样本是散落在高原上的“生态密码”，那么张惠芳和团队，就是不知疲倦的“解码人”。二十多年来，他们一步一个脚印，在世界屋脊上织出一张守护蓝天的监测网。

研究“谁都不敢碰”的设备

张惠芳的父亲是一名地质机械工程师，在西藏工作到退休。小时候，张惠芳嫌家里的电灯不够亮，就缠着父亲一起改装。那些弯弯曲曲的线条、焊锡冒出的轻烟、灯泡亮起时父亲的笑容，是她最温暖的童年记忆。

2000年，张惠芳大学毕业后，来到西藏自治区生态环境监测中心。那一年，西藏自治区尚未开展环境空气自动监测，生态环境监测中心只有寥寥数人。“那时，我们不知道空气自动监测是什么。”张惠芳回忆道。

当年，在中国环境监测总站的援助下，西藏有了第一套检测设备。那是一套精密复杂的进口仪器，说明书是全英文的，没有人知道怎么用。领导把研究使用新设备的任务交给了刚参加工作不久的张惠芳。

“那时，谁都不敢碰新设备。不过，想到能用它发布西藏第一组空气质量数据，我就顾不上怕了。”她回忆道。

此后，张惠芳带领团队深入研究，白天跟着厂家工程师学操作，晚上查词典、啃资料，编制出西藏首个《空气质量自动监测系统运行管理操作规程》。

经过张惠芳等人的努力，2000年6月5日，拉萨市发布首个环境空气质量日报，实现了西藏环境空气自动监测零的突破。

勾勒自治区空气质量全貌

然而，仅靠拉萨一个监测点位，远不能反映西藏自治区空气质量全貌。2008年，西藏自治区全面启动环境空气监测网建设。张惠芳跑遍全区的地级市，冒着严寒与酷暑，开展站点选址、站房建设及设备安装工作。

最高的监测点位于海拔5400米的珠穆朗玛峰冰湖畔。张惠芳一手紧握监测仪器，一手拎着采样瓶，沿陡峭狭窄的小道艰难行进，脚下碎石冰屑遍布。“我们稍不留意，就可能滑坠受伤，身旁是深不见底的冰隙。”她说。

最难的是建设位于海拔4900米的纳木措国家背景监测站。2009年，张惠芳和团队开始筹建此站。

“那里没水、没电，连手机信号都没有，一切都要从零起步。”张惠芳说。

高原的冬天来得早，气温骤降至零下三十多摄氏度。张惠芳等人裹着厚重的棉大衣，住在简易帐篷里，化雪取水，就着咸菜啃冻硬的馒头。夜里，大家围着牛粪炉子讨论技术方案，眉毛上凝着霜花，却没有一人退缩。就这样，团队在雪域荒原建起了站房。2012年，该站正式运行。

站房落成只是开始，精密仪器在极端环境里极易“水土不服”，频繁出现误差。张惠芳带领团队在现场反复比对、校准，硬是将误差控制在2%以内。

最终，张惠芳和团队建成覆盖自治区的18座国家空气自动监测站，以及纳木措国家背景站、当杰农村试点站、西藏温室气体试点站和5座青藏铁路沿线及边境口岸空气自动监测站。

这些站点每年回传有效数据超过200万条，标志着西藏自治区建起与全国同步的环境空气质量自动监测网络及预警预报体系。

在大项目中锻炼青年人才

在张惠芳眼中，比设备更宝贵的是人才。“人是根本，有了人，数据才有生命，监测才有灵魂。”她说。

2012年，西藏自治区生态环境监测中心助理工程师尼霞次仁调入张惠芳团队。当时，他对空气监测完全没有概念。张惠芳让他每天跟着自己，调试设备、分析数据。“刚来时，我什么都不会，张老师就让我每天看她操作。”尼霞次仁说。如今，40岁的尼霞次仁已能独当一面。

2014年，获得硕士学位的杨晓红通过人才引进来到张惠芳团队。刚做有机物实验时，为了获取更精准的数据，她常常在实验室待到凌晨两三点。张惠芳将这一切看在眼里，默默帮她协调仪器使用时间。如今，杨晓红已能独立承担重要科研任务。

张惠芳总说，年轻人要在大仗中锻炼。

2021年，阿里地区臭氧数据出现异常波动，张惠芳团队受命查找波动原因。“此地臭氧来源复杂，可能是本地生成，也可能是高空远距离输送，需要利用多种手段协同研判。”张惠芳意识到，这是一次难得的练兵机会。

张惠芳把任务拆分成三块，交给三位年轻人，三人各带一组人完成。尼霞次仁带队负责臭氧激光雷达组网观测，每天天不亮就出发，在野外架设设备，一站就是十几个小时，晚上回来连夜处理当天数据。杨晓红等人则负责挥发性有机物检测的统筹协调。全自治区6个地级市同步采样，她一个人要对接6个点位，电话从早打到晚。另一名年轻骨干带队用大型无人机在200米、500米、2000米三个高度层采集气团样本。

那段时间，这群年轻人每天在零下二十多摄氏度的环境下工作。他们中有人手上长出冻疮，但没有一个人退缩。张惠芳把重担压在他们肩上，自己只在关键时刻点拨。

最终，他们得出结论：臭氧升高主要是区域本底原因。团队据此提出臭氧数据科学剔除、本地排放精细化管控以及推动与南亚国家国际合作三项建议。经此一役，几位年轻人迅速成长。

张惠芳还鼓励年轻人“广撒网”搞科研，主动把自己的项目分给他们。“我经常跟他们讲，不要怕失败，失败了有我兜底。”张惠芳说。她在团队内部建立了技术分享机制，不定期安排年轻骨干讲解自己的成果。

如今，张惠芳团队里的年轻人已在核心期刊发表30余篇论文。今年，这支团队获得“全国工人先锋号”称号。

二十多年过去了，当年那位对着英文说明书一筹莫展的年轻姑娘，如今已是西藏生态环境监测领域的“定海神针”。不过，她依然每年数次踏上那条通往冰湖的碎石路。只是她的身后，多了一支敢打硬仗的年轻队伍，多了一张覆盖世界屋脊的空气监测网。

有人问张惠芳，在青藏高原上坚持二十多年，值吗？

她望着远处连绵的雪山，轻声说：“我们监测的不是冰冷的数据，是这片土地的呼吸。只要高原还在呼吸，我就会守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