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工网记者 尹文卓

“知道这是什么声音吗？”“你们为什么都不跑？”

7月中旬，应急管理部、国家消防救援局会同工业和信息化部、自然资源部、国家市场监督管理总局组织开展劳动密集型企业消防安全专项暗访检查。当暗访组按下车间消防手动报警按钮，尖锐刺耳的消防警报一遍遍响起，工人抬头看了看，又继续埋头干活。记者发现，此现象并非个例。

在为期多日的暗访中，记者随行走访数家纺织、服装类劳动密集型企业。这些少则几十人，多则百人的车间里，消防设施“带病运行”、疏散通道名存实亡、值班人员面对火情手足无措的场景反复上演……

消防控制室“空心化”：着火了，谁来管？

消防控制室，被称作企业消防安全管理的“大脑”，负责在火灾初期接收并处理火灾警报信息、确认火情后启动消防泵、引导人员疏散。然而在暗访中，这个“大脑”在许多企业却处于“脑死亡”的状态——值班的人不懂操作或干脆不在岗。

暗访组推开绍兴翔华针织有限公司消防控制室的门，发现没有消防设施操作员值班。企业相关负责人表示“刚刚值班人员家里有事，吃饭去了”。不仅如此，消防控制设备上多个报警信号从中午一直持续到傍晚，且无警报声响起。

“我们去年安排工作人员考了两个证（消防设施操作员证），他们一拿到证就要求加工资，没谈拢就走了。”共青城出口服装产业园的相关负责人表示，企业已经重新派人去考，但考试周期漫长，消防控制室依旧处在“有设备、无有资质的人员值守”的真空期。

如果说前面的问题是“有没有人在”，江西省于都县工业园返乡创业园的问题则是“徒有人在”。暗访组在车间按下手动报警按钮后，消防控制室设备没有发出任何警报声，检查后发现警报广播连接线被人为拔掉。面对被要求手动操作应急广播，值班人员和值班保安两人操作许久依旧没能成功切换。面对暗访组询问操作规程，值班人员更是频频哽住，目光瞥向墙上张贴的《消防安全管理制度》《消防应急预案灭火流程图》寻找答案。

此情况并非个例。在嘉兴市汇顺纺织染整有限公司里，暗访组来到消防控制室时，只有一名无证且不懂操作的员工临时值班，打电话后才叫来持证值班人员。然而这名持证人员不仅对火灾报警处置流程不熟悉，且不会操作主机，对于系统故障不知如何复位。每当暗访组进一步询问，该员工都会回复“刚刚签了消防维保合同”“等待维保单位来处理”。

不同地点、不同企业，消防控制室呈现出同一种状态：有人无证、有证不会，会了也未必在岗。而每一间“空心化”的消防控制室背后，是少则几十、多则百名工人无人守护的消防安全。

逃生通道“梗阻”：门上锁、路不通、窗被封

“你这么多人干活，要是发生火情，这个门怎么跑？”

在绍兴柯桥暮语霖纺织厂，暗访组发现车间只有一个安全出口。车间里数十名工人正在忙碌，一旦起火，所有人必须挤向同一个出口；如果出口附近发生火情，工人们几乎无法逃生。面对询问，企业负责人没有回答。

消防通道是火情发生时工人们的生命通道。每到一家企业，暗访组首先注意到的便是消防通道。其中，不少企业不仅未按照规范要求设置、使用逃生门，并且疏散楼梯沦为储物间、备货间。在江西省共青城源诚服装有限公司，暗访组进入车间查看再折返时发现来时的疏散楼梯间已经被货物堆满，无法正常通行。

嘉兴市秀洲区洪合镇伊沙服装加工部的问题更为典型。暗访组从楼梯间一进去，就看到占用半边消防通道的简易厨房。余下的空间仅够一人通行，部分地方甚至要侧身才能通过。企业负责人称，已经保留了一米宽的消防通道供疏散通行使用。不仅如此，楼梯间内堆放了包括泡沫板、纸箱、塑料袋、布料等易燃物，甚至延伸到楼梯台阶上。

然而在海宁市许村镇承明纺织厂，安全出口的位置却设置了一道卷帘门。对此，暗访组明确指出“卷帘门不能作为疏散门使用”。火灾中卷帘门一旦断电无法升起，逃生通道将被彻底封死。企业负责人表示“以前不知道有这个规定”。

“防火门的作用是阻止火势和烟气从一个区域向另一个区域扩散。楼梯间作为一个‘安全空间’，必须用防火门来保护。”暗访组告诉记者，防火门必须保持关闭状态，并且开启方向有规范要求，应向疏散方向开启。“一旦楼梯间被烟火侵入，楼上的人就下不来，无法逃生。”

与此同时，写着“常闭式防火门”的大门常年敞开，车间窗户安装防盗网，安全出口上锁……部分企业对这些消防隐患视而不见，关键时刻难以保证工人们的生命安全。

消防设施“虚设”：消火栓无水，烟感不“摘帽”

“你看看，这是什么？是不是老鼠屎？”

在共青城市深昌制衣有限公司，面对暗访组询问，企业负责人无言以对。在一千多平方米的厂房里，随手打开一个室内消火栓，霉味扑鼻而来——水带已经发霉，消火栓底部积了厚厚一层灰，消防水带上甚至散落着老鼠粪便。

“用消火栓灭火的时候极有可能漏水。”暗访组当即判断。

据企业负责人介绍，该厂十几年前曾发生过火灾。“我心里一直在痛，想把消防工作做好，但是不知道怎么搞，厂里也缺乏专业的消防安全管理人员。”曾经的火灾没有换来完好的消火栓，车间里的工人也不知道身边的消防设施形同虚设。

消火栓没水、水压不够也是暗访期间频频发现的问题。在江西奥博特服饰有限公司，暗访组随机拧开一个室内消火栓，阀门转了数圈，两三分钟过去却没有一滴水流出。相关负责人称，“园区管道正在检修”。可检修期间，几十名工人依然每天坐在机器前赶订单。而江西省新邦服饰有限公司的消火栓箱门板正好挡住消火栓接口，水带根本无法接上。

不仅消火栓有问题，火灾感烟探测器也常年“待机”。许多企业整整齐齐安装了点型感烟火灾探测器，却始终没有摘下防尘罩。赣州樊亿博服装有限公司已经投入生产数月，车间烟感设备仍旧戴着红色防尘罩。几个月来，工人们干得热火朝天，却对烟感设备戴着防尘罩的隐患问题熟视无睹。消防检查人员指出，烟感设备是用来探测感知火灾烟雾的，当火灾发生时，完好的烟感设备能第一时间感知烟雾，从而发出报警信号，在防尘罩未取的情况下，烟感设备不能探测感知火灾烟雾，会贻误报警时间，导致火势蔓延扩大。

有些企业为了图方便，或者节约成本，虽然设置了消防设施，却没有做好消防设施的维护保养工作，关键时刻难以发挥有效作用。而有些企业的维保工作则走过场、走形式，没有及时有效发现和修复消防故障问题。于都新奥宝塑胶鞋业有限公司的第三方维保公司出具的检测报告上白纸黑字标注“符合要求”，可消防控制室内的主机不论是手动广播还是自动广播都无法使用，关键时刻无法进行人员疏散指示。

暗访期间，记者听到最多的回复就是“不知道”。而在劳动密集型企业中，“不知道”往往是最大的消防隐患。

因为不知道点型感烟火灾探测器，要摘掉防尘罩，一旦发生险情设备无法预警；因为不知道如何使用灭火器，无法扑灭初期火情；因为不知道如何操控设备，不知道火情处置流程，无法阻止火情扩大蔓延……

当一个个“不知道”汇集到一起就形成了开篇的问题：消防警报声响起，工人不知道跑。

从消控室“无人”到疏散通道“不通”，从烟感“戴帽”到消火栓“断流”与鼠粪——这些现场反复出现的场景，串联成同一个事实：消防设施“随处可见”，却处处“无人会用、无人值守、无人维护”。安全防线在一次次“不知道”中溃败，而最终承受代价的是流水线上的工人。

暗访期间，暗访组对企业负责人说过的这句话，或许值得每一位管理者记在心里：“你抓生产、赶订单，都是为了赚钱。可如果连工人的生命安全都无法保证，你赚的每一分钱，都是亏心的。”安全是“1”，其他都是“0”，没有安全，一切都将归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