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蒋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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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因《赶时间的人》走红网络，2025年登上央视春晚，2026年7月凭借《低处飞行》获第九届鲁迅文学奖——王计兵从工地小工、捞沙工、拾荒者、外卖员，走进诗歌最高殿堂。

“热爱，让收获更多/被往事薅过衣领的人/也会被时光抚摸着后背”。在自己的第三部诗集《低处飞行》的前言中，王计兵如此深情地写道。

7月15日，他再次被时光温柔地抚摸——《低处飞行》获第九届鲁迅文学奖诗歌奖，这也是我国在诗歌领域‌唯一的国家级奖项。

从此以后，他的身份不再仅仅是“外卖诗人”，还是“鲁奖得主”。

意外吗？好像也不。在上述前言中，他有如预言般地写道：“很多事物被事物决定/也被事物引领”。

成真

2025年参加央视春晚录制期间，王计兵和爱人郭依云曾抽空去了趟中华世纪坛。

那里有一些名人的塑像。“我爱人选择在鲁迅和茅盾的塑像前，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自从这两年她知道文学领域有鲁迅文学奖和茅盾文学奖之后，时常会满怀期待，渴望着我能获得这样的文学大奖。我猜，她一定是在默默许愿、祈祷，希望幸运的光环能够照耀到我的身上。”

在今年1月出版的非虚构文集《成珍》中，王计兵写下了这个片段。

7月15日晚上，王计兵跟《工人日报》记者复现了当时的画面。“走到鲁迅塑像前时，我说鲁迅文学奖就是我们这些搞文学的人梦寐以求的，是最高的殿堂。”他说，“我一面说一面往前走，走着走着就发现身边没人了，再一回头看，我老婆就站在鲁迅的像前，两手合十在那里低着头，嘴里念念有词。我说你干嘛呢，她说你别问，说出来就不灵了！”

聊起这段往事的时候，王计兵嘿嘿地笑，是那种亲历“人生很奇妙”的喜悦、自豪与不可置信杂糅在一起的甜蜜情绪。

还有什么比一个当过工地小工、捞沙工，摆过地摊、拾过荒，在获得鲁迅文学奖前一天的中午还送了两单外卖的人梦想成真更幸福的事呢？还有什么比一个曾把诗写在废报纸、旧烟盒和袖子上的人踏进诗歌的最高殿堂更美好的事呢？

“你愿意相信什么，什么就会对你的人生产生力量，会产生牵引的作用。”他说，“之前也有过短暂的迷茫感，有过微微的动摇，走文学这条路走得对不对。这一次获奖之后，努力和付出被认可，会更加坚定自己的方向。”

王计兵从1988年就开始创作，当时19岁的他外出打工，业余时间尝试写作，1992年发表了第一篇微型小说《小车进村》。早期他主要写小说和散文，在2018年开始送外卖之后，时间变得高度碎片化，催生了他在“缝隙”中写诗，2022年因为诗歌《赶时间的人》在网络上走红。作为新大众文艺的标杆人物，2025年王计兵受邀参加央视春晚。2026年4月，他获评江苏省劳动模范。

“大家说我对文学不离不弃，我说不对，是文学对我不离不弃，它愿意帮助我，它愿意向我靠近，它一路扶着我走到今天。”王计兵说。

连接

在鲁迅文学奖揭晓这天，王计兵的原定行程是：上午有媒体来拍摄，下午去给苏州的一个文学创作研修班讲课、接受《工人日报》记者采访，晚上还有媒体要来拍摄。

这是他最近一年多的日常，几乎每天都有社会活动，全国各地跑。鲁奖公布后，王计兵的手机几乎被打爆，各种采访和活动邀请更是蜂拥而来。高负荷运转的他，在另一个时空继续做那个“赶时间的人”。

王计兵的世界正变得越来越开阔。今年3月，他受邀到意大利参加了一场名为“‘下午三点’——一首‘外卖诗歌’的世界回响”的专题分享会。

《下午三点》这首诗描述了一个温情的片刻。一天下午，王计兵去一个餐厅取餐。他发现老板娘抱着孩子，母女二人睡得很香。“年轻的妈妈脸上的油污还没有擦呢！那一瞬间我感觉到我能做的就是要把动作变轻，不能惊扰她们，一定要让她们把这个梦做好，把这一觉睡好。”他说，为了不发出声音，先轻轻地把外卖袋子里面的空气挤压掉，然后两手“捧着外卖出来”。

于是有了这样的诗句：“我蹑手蹑脚地取走/餐桌上的外卖/像一个小偷/偷走了她俩梦里/辛苦操劳的那部分”。

《下午三点》收进了诗集《低处飞行》，被来中国交流学习的罗马大学博士林明月读到，“一见钟情地爱上了”，随后翻译成了意大利文，在意大利发表后引发了很大反响。于是有了王计兵的罗马之行。

“所以我说文学使人善良，文学使人内心柔软，这可能是文学很大的使命。”王计兵说，“我们两个不同国家的人，心灵能靠得那么近，不就是文学产生的黏合力吗？”

这是一次奇妙的连接。善意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湖面，激起一圈圈涟漪。这或许正是王计兵诗歌的独特魅力所在。

“客观地说，我的诗歌也有瑕疵，但是这掩盖不了我诗歌里的这种温情、这种真实，这种贴近生命的感受。”谈及此次获奖，王计兵说，为了写《低处飞行》这本书，他面对面采访了140多个外卖小哥，试图用诗歌让更多人了解外卖员这个群体的故事，“在生活中多给一点好评，少给一点差评”。

从一个人走向一群人，这是王计兵的自觉，也是他的使命。

“最初我认为文学是实现自我价值的一种方式，但是一路走到今天，我觉得文学最好的价值是让我们携起手来，让一个一个的我变成一群一群的我们，让一个一个的我变成我们中的一个我。”

有光

如果可以，包成珍一定会是王计兵最想分享获奖喜讯的人。

包成珍是他已经离世的母亲。他将讲述自己半生经历的散文集定名为《成珍》，就是“渴望母亲能够在这个人间以另一种方式留下来”。

母亲也许是他最感恩的人。

她要求他对人要笑，“笑不是笑给别人看的，是笑给自己看的”。所以他成了那个总是面带笑容的人，而爱笑的人运气总不会太差。

她爱说“幸亏”。在《成珍》里，王计兵写道：“母亲出生三个月，姥姥就病逝了，幸亏还有姥爷。7岁，姥爷去世，幸亏还有野菜。母亲32岁时，父亲遭遇车祸，幸亏留住了半条命。母亲54岁中风，幸亏生活还能自理。母亲75岁患癌，幸亏多活了几年。母亲这一生对生活充满感恩之情，每当和我们谈起往事，就会一个‘幸亏’接着一个‘幸亏’，仿佛自己是天下最幸运的人。”

接着“幸亏”的，是王计兵。

他19岁在沈阳的工地上当小工，与年长些的工友们聊不到一起，孤独又迷茫，幸亏遇到了看书不收钱的旧书摊，每天晚上去看书，在阅读中被陪伴被安抚，还逐渐滋生了写作的念头。

他成家后在昆山为了省钱搭了个水上小木屋住，一天夜里妻子被老鼠咬伤了额头，“幸亏它当时咬的是我爱人的额头，如果它咬伤了孩子，或者咬伤了重要的五官，我们这一生都不会安宁”。

如果说“幸亏”是一种生活哲学，那么事实上它也成了王计兵文学创作的底色。“我感觉到生活有光，我感觉到人间有恩情，所以我希望我的文字温暖，作品有光。”

被光照耀的人，已经在发光。

面带笑容脚踏实地地生活，让人相信泥土里也能开出花。怀揣热爱持续创作，终于梦想成真，让人发现平凡也可以抵达非凡。传递微小的善意，产生美好的连接，启发人心向善。

“当有人跟我说他的孩子把我的诗抄在课本扉页上的时候，那感觉特别棒！”王计兵说，“社会价值的凸显会让人生更加充实、更有意义，你不是自己在活着，你还在和其他的生命产生连接，有一种使命感，不虚此行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