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玲娜

台风过境后，天空洗得透亮。一早推开门，热气扑面而来，入伏后的暑气像一堵看不见的墙，沉甸甸地压下来，把人裹得严严实实。周遭静下来，窗外的蝉鸣忽然变得格外清晰。

办公楼后面，几棵高大的落羽杉枝叶密匝，笼着半片天空。那里此刻成了蝉的舞台。先是一两只领唱，拖长了调子试探两声，停顿片刻，忽然千百只一齐开口，声浪如潮，竟盖过了空调外机的嗡嗡。我靠着椅背听了一会儿，心里那些杂乱的念头，被这热辣辣的声浪一层一层抚平了。台风走了，伏天来了，日子又回到了它该有的样子。

从事宣传工作，外拍是常有的事。这样闷热的天气，扛着机器在太阳底下跑，说不怵是假的。上楼时碰见生产区的支部书记来拿文件，脖颈晒得通红，汗衫贴在背上，湿了大半，来去匆匆，连寒暄都顾不上。眼下正值夏管，虽然不再像夏收夏种时那样需要全员支农，农业一线的人却没有闲下来的。综合管理部的同志们也一早就开展环境整治。这么热的天，没有谁停下脚步。看着他们汗流浃背的样子，想到自己怕天热出门晒黑，顿时觉得脸红。怕晒黑不过是露在外面的那一点，底下藏着的，是这几年不知不觉长出来的惰性，是心里那个“可以歇一歇了”的声音，被这些汗淋淋的身影一照，才发现它已经盘踞了太久。

蝉是不懂得“守成”的。它从泥土里钻出来，攀上树干，褪去旧壳，然后就开始唱，没有犹豫，没有保留。蛰伏在地下多年，漫长的黑暗里，它只是一粒沉默的种子，隔着厚厚的泥土，笃信上头有一片光。没有人向它保证一定能破土，也没有人告诉它阳光的样子，可它就是信了。等到终于挣出地面，褪尽最后一层束缚，薄薄的蝉翼在晨光里舒展开来，它便用全部力气唱起来，一刻不停，直到秋凉把它的声音收走。

蝉的一生，其实是一场告别泥土、告别旧壳、最后告别生命的过程。然而每一次告别，它都唱得那样响亮，仿佛在对这个世界说：我来过，我爱过，我燃烧过。它在最热的正午唱得最响，在生命将尽的日子唱得最烈。它并非不知道秋凉将至，只是不让那个念头耽搁了此刻的歌唱。

下班时天还亮着，暑热退去大半，蝉声也比午后弱了些，却依然执拗，一浪一浪地推过来，像潮水退去前最后的涌动。我站在窗前，望着那些落羽杉，夕光从叶缝间漏下来，碎金一般铺在草地上。蝉就在那些看不见的地方，用尽最后的力气唱着。我想起楼道里匆匆而过的支部书记，想起烈日下整治环境的身影，想起所有在各自的岗位上默默努力的人。他们都是蝉，或者说是懂得蝉心的人，明明可以停下来，却偏要再往前走一步；明明可以得过且过，却偏要把每一天都活出点声响。

古人说蝉吸风饮露，是高洁之物。我倒觉得，它最动人的不是高洁，而是那种不管不顾的热烈。多年的沉默，就为了这一季的喧嚷；一生的漫长等待，就为了这三十天的尽情歌唱。我们总以为来日方长，可蝉告诉我们，来日未必方长，此刻才最值得用力，最值得燃烧。

夜渐深了，蝉声终于歇下去，四周安静下来，远处偶有一两声蛙鸣。我锁好办公室的门，走到那几棵落羽杉下站了一会儿。我知道，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蝉还会继续唱。而我，也会继续往前走，活到老，拼到老。不为别的，只为对得起那些安静等待的日子，对得起头顶这片阳光，对得起心里那一点不肯熄灭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