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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民需要这样的科学家|“国家需要,我就去”

来源:光明日报
2026-04-25 13:15

光明日报记者 崔兴毅

2004年4月28日,山东巨野。旷野的风卷着沙土,打得临时工棚的铁皮哗哗作响。

一位老人站在那间集装箱改成的屋子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远处。巨大的吊机正吊起最后一节井壁,重达180多吨的钢铁构件在空中缓缓旋转、对齐、落下,焊花四溅。

“下去!”他轻轻说了一声。那一节井壁,好像听懂了他的话,稳稳地沉入了地下。

582.75米深处,121节井壁全部就位。世界纪录,在这位已经73岁的老人手中诞生了。

他,就是中国工程院院士、中国煤炭科工集团首席科学家洪伯潜。

我国东部的巨野煤田,探明储量近50亿吨。但这些优质煤炭,被平均厚度620米的特厚冲积层牢牢封死——就像一块肥肉,扣在了一个打不开的铁盒子里。20多年,没人能把它安全地取出来。因为要在这样的“沙地里掘井”,稍有不慎就是塌井、透水、机毁、人亡。

洪伯潜来了。他说:“国家需要,我就去。”

1931年,洪伯潜出生在厦门鼓浪屿。海风、钢琴、书香,是他童年的底色。1952年,他考入厦门大学土木工程系,后转入浙江大学攻读工业与民用建筑专业。他的梦想很具体:当一名优秀的建筑工程师,盖高楼、修大桥。

毕业那年,他在分配志愿书上写了一行字:“服从组织分配,到祖国需要的地方。”

1956年,组织把他分到了中国煤炭科学研究院。一个学盖楼的人,从此跟煤矿打起了交道。这一干,就是60多年。

报到不久,他被派到东北双鸭山矿区实习。十月初的双鸭山,已开始下雪。他和工人们挤在板条搭成的通铺上,身上长满了虱子。工人们下井回来,满脸煤灰,只露出两排白牙。他问一个年轻矿工:“底下什么样?”那人咧咧嘴:“黑,潮,还吓人。可咱不下去,国家烧啥?”

那天晚上,洪伯潜在日记里写了一句话:“我要让他们不用下井。”

1966年,他去了青藏高原。海拔4300米的木里煤田,空气稀薄得像是被抽走了一半。他头痛、恶心、整夜睡不着,但还是背着仪器在矿区走了3天。连续3年,年年上高原。高原反应损伤了他的内耳,听力从此大不如前。

同事劝他别去了。他摆摆手:“听不见就听不见,腿还能走。”

20世纪70年代,我国东部煤田开发遇到了“拦路虎”——厚含水地层。传统的采掘办法,是等含水地层冻成大冰块后,工人再下去挖。几百米深的地下,工人要在零下十几度的环境里作业,头顶悬着冰碴子,脚下踩着泥浆水。每挖一米,都像在鬼门关上走一遭。

洪伯潜想:能不能让工人待在地面上?

他开始研究钻井法——像石油钻井那样,在地面上把井筒钻出来,井壁在地面预制好,再一节一节吊下去、组装好。工人不下井,安全就有了保障。1970年到1985年,他和团队没日没夜地干。图纸铺了一地,零件摆了一桌。同事们说他是“铁人”,他就笑:“铁人?铁人还得吃饭呢,我是犟人。”

1987年,钻井法凿井技术获得国家科技进步奖一等奖。工人们编了一句顺口溜:“千年铁树开了花,打井不用下井挖。”洪伯潜听到这句话,眼眶红了。

几年后,一项新的难题摆在他面前:内钢板钢筋混凝土复合井壁出现了“鼓包”。钢板像被吹了气一样鼓起来,随时可能爆裂。处理一次鼓包,要花近10万元,工人们吓得不敢靠近。

专家们开会讨论,大部分人的意见是:加固,再加厚。洪伯潜不说话,天天泡在工地上,拿个小本子记数据。有一天,他看着渗出来的水,忽然说了一句:“水有压力,你堵它,它就顶你。你不堵它,给它条路走,它就不闹了。”

改“堵”为“疏”——在钢板上预留泄水孔。这个看似简单的思路,解决了困扰行业多年的顽疾。他的博士生后来回忆:“洪院士总说,办公室想出来的办法,十有八九不好使。你得去现场,跟工人聊天,看水往哪儿流。”

2002年,国家启动大型煤炭基地建设。沉睡多年的巨野煤田终于等来了唤醒它的人。洪伯潜被请出山时,已经71岁。有人劝他:“您这岁数,在后方把把关就行了。”他不乐意:“我不去现场,心里没底。”

龙固矿井的主井钻井法井壁设计,他亲自算。500多个日夜,手写的计算书摞起来比桌子还高。每一页上的数字,他都验算过至少三遍。年轻人说:“洪院士,您不用这么细,我们复核就行。”他把脸一板:“这是药方,开错一味药,会死人的。”

2004年4月,井壁开始下沉。12种型号,121节,22000多吨。一节一节吊起、焊接、下沉,容不得半点差错。洪伯潜住进了集装箱改成的临时宿舍。白天在工地上盯着,晚上回到“宿舍”核对当天的数据。集装箱里没有暖气,四月的旷野夜风刺骨,他裹着军大衣,就着一盏台灯,一算就是半夜。

直到4月28日那天,井壁终于下沉到底。

“五一”当天,工地没有放假,正在进行壁后固井。年轻工程师给他端来一碗饺子,他低头吃着,忽然说了一句:“我老伴儿前几天打电话,问我什么时候回去。我说,等井完全打好了!”

钻井深度582.75米、穿过冲积层厚度546.48米,两项世界第一。121节井壁,没有一节偏差超过允许范围。工地上鞭炮齐鸣,工人们欢呼鼓掌。洪伯潜站在人群后面,看着那口井,一句话也没说。

后来有人问他:那一刻您在想什么?

他想了想,说:“我想起1966年在青藏高原上,耳朵开始听不清的那个晚上。那时候我以为,我这辈子可能做不出什么大东西了。”

2007年,76岁的洪伯潜再次出征——在板集煤矿,经过昼夜攻关,成功实现钻井深度超650米。又有人劝他:“您都这岁数了,还这么拼……”他打断对方:“岁数就是个数字,我还能为国家做些事。”

如今,洪伯潜94岁了。他亲手设计的那些井筒井壁,依然坚若磐石,稳稳地支撑着矿井。亿吨级的煤炭,被源源不断地从井下运出来,变成电、变成热、变成我们保障能源安全的底气!

责任编辑:张苇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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