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技日报记者 朱虹

4月初的松辽盆地，乍暖还寒，岩芯库里凉意袭人。

刚从地下深处取出的黑色岩芯，还带着湿气，被整齐地码在架子上。大庆油田页岩油研究院副院长张金友蹲在地上，让电筒贴着岩芯表面缓缓移动，目光停在一条比头发丝还细的纹路上。他伸手蘸了蘸旁边桶里的凉水，轻轻擦去岩芯表面的浮尘。

这个动作，他重复了8年。

见记者前来，张金友关上岩芯库的灯。“这里太冷了，我们去办公室吧。”他说。

陆相页岩储层，质地致密、开采难度极大，一向被视为油气勘探开发的禁区。然而，在2018年，张金友却主动请缨，带领团队闯入这一禁区。“当时，国际学界主流观点认为，陆相页岩油不具备工业开采价值，可我不信。”他说。

此后连续一周，张金友带领团队翻遍松辽盆地古龙地区几十年的地质资料，把每个可能的靶点都标在图上，反复论证。他们的目光锁定在古龙凹陷中心的页岩区。“经过综合研判，我们认为，这里产油潜力较大。”他回忆道。

2018年10月，第一口探井古页1井开钻，张金友几乎天天守在井场。

2018年12月11日凌晨，岩芯取出。可400多米长的岩芯里，一点油星都没有。张金友带着团队成员扎进岩芯库，把岩芯切成小块、敲开观察。他们记录了4万多个岩芯特征，记录卡摞起来有半米多高。

“我们看得眼睛都花了，可依旧没找到油。”张金友说，那时他头发大把地掉，体重降了十几斤。

“不能就这么放弃！”张金友把七八斤重的岩芯装进背包，赶往北京、青岛、成都的实验室。他要用最精密的仪器，把岩芯再检验一遍。终于，他通过高倍电子显微镜，在直径不足头发丝1/500的纳米级孔缝里，看到了苦苦寻觅的油迹！他和团队成员趁热打铁，构建出页岩油“七性”参数评价体系，为后续钻井指明了方向。

2019年底，古页1井在含油量最佳的位置开钻。10天、20天……160多天过去了，可是井口始终没有动静。张金友急得睡不着觉。

长期睡眠不足，让张金友成了心跳、血压、血糖“三低”人员。他偷偷和爱人约定：“你手机24小时别关机，要是我给你打电话没声音，就赶紧打急救电话。”

2020年6月2日，“日产40.9吨油气”的消息从古页1井井场传来，张金友和团队改写了陆相页岩油的历史。

突破之后，更大的挑战来了。“页岩油是找到了，但怎么高效开采？”张金友又踏上新征程。

“那段时间，张老师几乎住在了办公室。”团队里的年轻人回忆道，“凌晨两三点，灯还亮着。第二天一早，他又出现在井场。”

一次次失败，一次次重来。终于，他们建立的高精度地质导向技术，让钻遇率从80%跃升到了95%。“别小看这15个百分点，它意味着大量原本采不出来的油气，现在可以采出来了。”张金友说。

采访结束，已是傍晚。张金友对记者笑了笑，又朝岩芯库的方向走去。“我想晚上再看看新取出来的岩芯。”他说，“大庆油田去年建成了百万吨陆相页岩油国家级示范区，今年我们要再接再厉。”

岩芯库的灯，又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