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日报记者 王妍妍
当前,全国多所高校掀起了学院更名大学热潮。
在浙江,绍兴文理学院、湖州师范学院今年相继“升格”,揭牌为绍兴大学、湖州师范大学。此外,杭州医学院等高校也已将“更名大学”列为今后一个时期的重点任务。浙江科技学院与嘉兴学院的更名则均于2023年底获教育部批复,并同在2024年揭牌,分别成为浙江科技大学、嘉兴大学。
作为经济强省,浙江高等教育尤其是高水平大学数量偏少、布局不够均衡。为此,《浙江省加快建设教育强省规划纲要(2025—2035年)》提出要“推动高等教育整体性跃升”。
高校更名,会对浙江的高等教育格局带来怎样的影响?校名改变,又给师生与学校的发展带来了怎样的变化?带着问题,记者走访浙江科技大学、嘉兴大学、绍兴大学、湖州师范大学4所高校,试图求解一块新校牌的价值与意义。
更名带来一波“红利”
“我们那时候上学,家长会唬孩子说,你不好好读书就去读嘉兴学院。”嘉兴大学学生工作处处长黄芳芳颇有些感慨地说起儿时的玩笑话,“现在大家都说嘉兴大学不容易考,分数线很高。更名之后,变化首先体现在学校的录取分数线上。”据介绍,2023年12月,嘉兴学院更名为嘉兴大学;次年首次招生,部分专业省内的录取位次前移超2万名。录取分数线走高,也是浙江科技大学等省内高校更名后出现的“红利”。
绍兴大学是今年刚更名的“新学校”。正是基于这一规律,绍兴大学招生办负责人郑德祥预测学校首年招生分数线也会上涨,但考虑到更名红利并非必然兑现,而首年录取分数线又会成为后续几年考生和家长判断学校的重要参照,因此,他带着招生组主动出击:往年去过的生源地要继续巩固,没去过的地方也要开拓。学校甚至请校长参与网络直播招生,“力争第一年就把学校的名声打响”。
当得知今年绍兴大学在面向浙江省招生中,普通类专业最低录取分比去年涨了20分,录取位次前移约2.2万名,郑德祥才稍微松了一口气。“学院变成大学,学生和家长的期待也会增加,更多人会愿意来报考。”他解释。
翁迪菲是绍兴大学首次招生入学的学生。她以600多分的成绩,进入了旨在培养精英教师的特色班级“祖楠班”就读。填报志愿时,她留意到学校更名这件事:“更名后的学校,感觉能给我提供更高的平台、更好的对外资源和更强的社会认可度,长远来看,应该对我的学习、实习和就业会有积极作用。”她说。
浙江科技大学人事处处长郑军发现,学校成为大学的这几年,来应聘教职工的人一年比一年多,简历也一个比一个漂亮,“自然而然地,我们有了更多选择的机会,师资力量也会更强。”他说。
“以名识校”,是大众普遍会出现的一种心理。学院升格为大学,可能意味着社会认可度的提高。这种提高不仅体现在分数线的变化上,还体现在学生就业方面。
2023年,朱俊杰在嘉兴学院通信工程专业就读大一。后来听闻学校更名为大学,他起初只觉得“名字更‘好听’了”。转眼到了大四找实习的时候,朱俊杰开始跑各个企业面试,这才发现优势。“之前学长们去面试,还要跟面试官解释嘉兴学院是公办本科院校,通信工程专业还不错。面试官可能还要去搜一下。”朱俊杰则很少遇到学长们所说的那种情况。面试官不再频繁地追问学校情况,更关注学生实习经历、科研经历等。
同样在就业端发生变化的,还有湖州师范大学。总部位于湖州的浙江富特科技股份有限公司是国家级高新技术企业,与浙江大学建立了长期合作。今年,富特科技首次招收湖州师范大学25名学生到企业实习。“学生去企业实习的时候,企业的反馈非常好,决定和学校长期合作。”湖州师范大学社会合作与发展联络办公室主任谢杭说,接下来,学校将成立一个“富特优才班”,从企业用人需求出发,培养匹配人才。
“学校争点气,自己努力升级”,本是网上的一句调侃,如今却成了许多校友的共同心愿。
今年,湖州师范大学迎来了“史上最忙”的一个校友日,许多校友远道而来,为母校更名而庆贺。60多岁的吴维平已毕业46年,他激动地站在崭新的校牌前打卡拍照,看着牌子上熟悉又陌生的校名,心中感慨万千。他说,更名大学是校友、乡贤们多年以来的心愿,如今终于实现。
教育部同意更名的函发出不久,从绍兴走出去的申洲国际集团控股有限公司执行主席马建荣,便向绍兴大学捐出1亿元设立专项基金,用于学校今后的人才培养、学科专业建设等。“绍兴大学的获批,正是绍兴迈向‘名城名校’共生共荣的关键一跃。从学院到大学,不仅是办学层次的提升,更对绍兴经济社会发展意义深远。”捐赠仪式上,马建荣说道。
分数线提高、师资力量提升、就业端优化、资源不断聚集、学校越办越好……校牌上只差一个字的背后,是一条头尾相衔的正循环链条。
培养标准同步升级
更名还意味着什么?
嘉兴大学发展规划处处长张向阳有自己的理解:“学院阶段,学校的规模结构一般以本科层次为主。成为大学后,随着学科发展和学位点数量增加,研究生培养规模会稳步提升,人才培养结构更加优化。”更名以来,嘉兴大学硕士点已增加至15个,涵盖经济学、法学、医学等八大学科门类。
不仅规模在扩大,培养模式上也在变化。
浙江科技大学智能制造与能源工程学院副教授叶超发现,学校招收的硕士研究生水平明显更高了:“新招收的研究生的本科学校普遍较好,并具备一定的科研基础。比如,新科研软件学起来很快。”摸清学生的水平后,他决定让研究生更早地接触项目,鼓励学生参加学术会议和各种竞赛,借此了解和学习前沿的科技成果。
在指导研究生的过程中,叶超也尝试着改进本科生的培养方式:“我以前上课比较‘规矩’。近几年,我开始试着抛给学生一些启发性、开放性的问题。”叶超说,他还会在课堂上拓展一些前沿科技内容,以提高学生的眼界。他也发现,课上课后,越来越多学生主动来找他交流、讨论。
学校层面,则有更全面的思考。“更名是换名字,更是内涵建设的新起点。”湖州师范大学校长盛况认为,当前学校要借更名之机,进一步明确“办什么样的大学、怎么办”。在他看来,首要任务是提高办学水平,“有了水平,自然会有地位和影响。”
支撑办学水平提高的,还有培养政策、方案的变革。
浙江科技大学招生就业办公室主任杨志祥知道,更名后,如果学校发展得不如大众预期,录取分数线便会慢慢滑落,甚至跌到更名之前的水平。学校若想发展得更好,势必要做出改变。
考虑到冷门的、不适应产业经济发展需要的专业不仅无法吸引学生,还有可能浪费师资等资源,浙江科技大学经再三斟酌,决定停招工程造价、制造工程等6个专业,增设一些与当前社会急需发展的产业联系更紧密的专业。“要在供给端给学生提供更多、更好的选择。”杨志祥说。
此外,该校在调整本科人才培养方案时,压缩各专业总学分,淘汰“水课”,使学生有更多时间自主规划;每个专业都更强调学科交叉,通过嵌入人工智能等课程的方式,提升学生应用创新能力……三年来,在招生规模扩大四分之一的情况下,浙江科技大学的录取分数线逐年上涨。这一表象的变化,从某种程度上也反映了社会对学校发展战略和规划的态度。
改革也并非一帆风顺。
张向阳说,2024年以来,嘉兴大学已完成一轮综合改革,学校和教师都经历了一个高速发展下的“转型期”。“改革之后,教学全面对接社会需求和产业发展,教师评价维度也随之调整,这些都倒逼着教师们做出改变。以前,老师们习惯多写论文、出成果,现在还要看论文是否有产业应用价值。”
浙江三一装备有限公司的车间内,机器轰隆作响,一台巨型臂架系统正在完成最后的拼装。这里既是企业车间,又是湖州师范大学研究生导师李兵教授的导学地点。“我们一直在思考,人才培养标准怎么跟着校名一起‘升级’。”李兵认为,应用型大学培养出来的人才,要符合产业一线的需求。因此,他把导学地点搬到生产一线,让学生从企业遇到的难题中找科研课题,让科研一步步走向工程应用。
“以前只是在实验室里思考、模拟,围绕原理写论文。到车间后才发现,自己的课题离实际应用还有距离。”湖州师范大学机器人与智能制造学院研究生武传聪蹲点企业后得出结论。
为了缩短从实验室到应用端的距离,绍兴大学、湖州师范大学等学校采取企业出题、学生可从中选取毕业论文研究方向的方式,鼓励学生把科研成果用到产业实处。甚至毕业论文也并不一定是传统意义上的论文。“能拿得出毕业课题相关的成果,也可以毕业。”绍兴大学教务处处长方益明说。
让高校与城市互相成就
“当街一个曲尺形的大柜台,柜里面预备着热水,可以随时温酒。做工的人,傍午傍晚散了工,每每花四文铜钱,买一碗酒……”这是鲁迅先生笔下的情景。热水温的,便是绍兴黄酒。在相当长一段时间里,黄酒几乎就是绍兴的城市名片。而如今,这碗做工人爱喝的黄酒,似乎不那么流行了。如何让绍兴黄酒重回昔日盛况,已成为当地政府和企业面临的一道难题。
更名后不久,绍兴大学便与会稽山绍兴酒股份有限公司签约,共建“黄酒学院”。“当前绍兴黄酒正处于高端化、年轻化的重要阶段。黄酒学院成立后,师生可直接根据产业痛点进行科研,更好地服务地方。”绍兴大学生命与环境科学学院院长、黄酒学院院长胡保卫教授说。
在教育部《关于分类推进高校改革的意见》中,浙江科技大学、嘉兴大学、绍兴大学、湖州师范大学四校均被划分为应用型高校,与研究型高校和职业技能型高校形成互补,以服务地方为目标,侧重将知识转化为实际生产力,培养能把知识变成产品、把技术变成生产力的“中间人”。
“我们每年大概有40%的学生会留在嘉兴本地,为地方服务。”张向阳说,随着留下的学生越来越多,学校便会成为城市发展中不可替代的力量。换言之,把学院升级为大学,对一座城市乃至全省教育发展版图的完善与提升也具有重要意义。
怎样将这批人才往更高层次、更高水平培养?
在安吉天子湖镇,一尾罗氏沼虾刚从试验塘里捞上来,研究生就忙着称重、量体长、记数据。这里是湖州师范大学生命科学学院(水产学院)水产专业研究生导师易少奎团队的实验室之一。近几年,易少奎越发觉得,只在电脑前琢磨,培养不出优秀的水产人才。学校更名后鼓励科研面向实践,于是他干脆把实验室搬到了塘口边,让学生在实践中学做科研,不仅养出了手臂长的罗氏沼虾,还为蟹塘研发出智能监控系统。今年,他还扩大了服务范围,将罗氏沼虾养殖项目带到了湖南、湖北,为当地每亩额外增收超4000元。
为了更好地服务地方,几所高校还陆续设置产业学院,到当地企业聘请产业教授,加深和城市的联系。
“大学化”的过程中,学校也面临着成长的烦恼。“成为‘大学’后,学校更强调以学科为基本单位来配置资源、组织科研和评价办学。相应地,原先由学校一级集中管理的二级学院,将在学科建设、专业设置、人才引进和经费使用等方面获得更大自主权。”张向阳表示,长期来看,这种变化更方便各学院合理地规划自身的学科发展,不同学院也可以呈现不同特色;短期来看,学院还要有一个“适应期”。“对学院和教师们来说,改革意味着要在以往的培养方式、管理模式以及自身发展上做出很大的改变,有些可能还带有颠覆性。”但张向阳认为,“不破,就不立。”嘉兴大学的下一轮改革已蓄势待发。
此外,如何办出特色,也是各高校在思考的问题。“例如,人文学科能否与地方特色相结合?湖州文化资源丰厚,丝绸、陶瓷、湖笔、茶等闻名遐迩。关键在于,如何将地方特色转化为人文学科自身的特色。”湖州师范大学校长盛况说。
“当然,更名也为我们冲击下一层次的目标提供了一些条件。”盛况补充,博士点建设将成为湖州师范大学下一阶段的重要工作。他告诉记者,博士点意味着学校具备了培养更高层次人才的能力,也意味着学科建设、师资队伍和科研水平达到了更高层级,是学校办学层次和核心竞争力的重要标志。而这,也是省内几所新晋大学共同的目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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