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王一迪文并摄

76岁的李爱萍心中珍藏着一串电话号码，那是上海市静安区“爬楼机”公益服务队的预约电话。8年前的一场脑梗手术之后，她的半边身子不能动弹，平地还能慢慢走几步，楼梯一级也上不去。对一个下楼困难的老人而言，这串号码如同一把随身带着的钥匙，拨通它，那扇被楼梯关住的门就打开了。

10月21日下午3点，两个穿红马甲的年轻人带着一台70多斤的电动“爬楼机”上楼。进门后，他们把像轮椅一样的“爬楼机”推到床边，扶李爱萍坐稳，系好安全带；一人在后方握住把手操控，一人倒退着走在前面，护住她的手臂。轮椅下方的履带咬住台阶，机器一级一级往下走，遇到转角平台再停下来调整方向，几分钟后，“爬楼机”平稳落到一楼。“他们常常早到，不喝我一口水，真的太感动了。”她说。

李爱萍坐“爬楼机”下楼。

8年来，下楼看病、去银行取工资、看望97岁的母亲……李爱萍每周要拨打两三次这串号码，报上地址和预约的时间。她每周最期待的就是服务队队员的敲门声响起，借助“爬楼机”可以出去透透气，否则她每天只能看到窗户外的一隅风景。

在上海，像李爱萍这样因行动不便被困在楼上的“悬空老人”不在少数：20世纪七八十年代建成的老公房大多没有电梯，加装电梯需要满足房屋结构、费用分摊、邻里意见一致等条件。如果在楼道里安装轨道式升降机，要占用公共空间，还得有专人操作。不占楼道、随叫随到的“爬楼机”，为解决现实问题提供了契机，这背后是一群青年接棒助力。

2017年，上海市静安区在无电梯公房密集的彭浦新村、临汾路两个街道开设试点，决定“两步走”：满足条件的小区装电梯，装不了的用“爬楼机”补位。这项服务由静安区民政局牵头，区属国企上海凯成控股有限公司实施。

上海凯成控股有限公司养老事业管理部运营总监俞锋介绍，这项服务于2018年开始全区推广，目前已覆盖全区，现有6个站点、24名服务人员和12台机器，累计服务超过12万人次。服务对象年龄大多在80岁以上，最大的103岁。八成老人出行目的是去医院。

“投入运行以来，我们没有拒过一单。”俞锋说，老人预约高峰常出现在早上，“早上老人集中去医院，有的血透病人一周固定出门3次。实在排不开时，我们就与老人商量调整时间，或从别的站点调人。”

李爱萍下楼的愿望，是从手术后开始的。她回忆说，出院那天，车停在楼下，她站在单元门口，面对台阶一步也迈不上去。“我心里想：这可怎么办？我体重将近200斤，家里人弄不动我。”有邻居告知可以预约“爬楼机”公益服务，家属去居委会拿回一张单子，照着上面的电话打过去，果然当天就有人上门。

第一次坐上“爬楼机”时，李爱萍“心里有点紧张，后来发现很稳当。有根安全带把我系牢，两个年轻人一步一步护着我”。

由于一些原因，她家那栋楼始终没有装上电梯，如今“爬楼机”成了她去往外面世界的唯一通道。

赵德亮（右一）和同事在组装“爬楼机”。

今年，3个月内，李爱萍的姐姐和姐夫相继病危，她心急如焚。“接到他们病危通知时我急得直哭，生怕见不到亲人最后一面。”她试着拨通那个熟悉的号码，接线员一边安抚她的情绪，一边紧急调度人员。当天下午，两名队员赶到了楼下。两场与亲人的“告别”，她都没有缺席。

“儿子住得远，还有工作和家庭要忙，他得用尽全身力气才能勉强把我背下楼，可天天背，谁也吃不消。‘小胖’简直比我儿子还亲。”

被李爱萍唤作“小胖”的服务队员，名叫赵德亮。他负责临汾路街道和彭浦新村街道部分小区的上门服务，隔一天就能见李爱萍一次。“每次上门，我们会寒暄一会儿，陪她聊聊天。”赵德亮说。

赵德亮是90后，从“爬楼机”项目启动时就在职。他所在的班组由4人组成，平均每人每天要接七八单。赵德亮记得，最忙的一天他曾接过14单。“那年天冷，因滑倒而骨折的老人增多，我们忙得脚不沾地。”单子排得紧时，送完老人，他们来不及操作机器一级一级下楼，而是两个人一前一后把机器抬上，赶去下一家。

知道“爬楼机”服务免费，有些老人反而不好意思预约。赵德亮宽慰老人：“别不好意思，下来走走，晒晒太阳也好。”

一台“爬楼机”70多斤，搬上搬下要两个人合力。遇上楼层高的，一趟要六七分钟，一上一下就是一刻钟。有的老旧小区楼道堆满杂物，“爬楼机”难以通过，服务队员需要和居委会、物业部门沟通清理。

赵德亮看到，在这些出行困难的老人家里，很少有小辈在身边。“老人年纪大了，儿女不在身边，没办法帮忙。”出于同理心，他把这些老人当成自家长辈尽力提供帮助，“在家尽孝是本分，对别人家的老人好一点，也是应该的”。

团队中的24名员工平均年龄40岁上下，大多是80后、90后。俞锋说，这些年来，队伍一直保持稳定，服务流程沿用至今。

这项服务对居民完全免费。俞锋说，相关费用由静安区财政列入民政预算，政府兜底。对于免费服务有被随意使用的担心，他说，这些年并没有出现这样的情况。有的老人听说队员病了，宁愿自己忍一忍，也不肯添麻烦。“老人和服务队员相处久了，彼此都能相互体谅，他们都是实在有需要才打这个电话。”

“爬楼机”负责老人上下楼这一段。老人下楼后如何去医院，服务队也想办法对接“最后一公里”。这两年，服务队陆续联系第三方服务：强生出租的福祉车可以直接把轮椅推上车，第三方社会组织的陪诊人员也能提供助力。

电梯能满足整栋楼人员出行需求，“爬楼机”帮助的是一个人。前者要全体业主同意，后者只要一个电话。俞锋说，电梯装好，“爬楼机”完成了使命。但受场地和居民意愿限制，能装电梯的楼栋仍是少数，在安装电梯之前，“爬楼机”能为不少老人解决“急难愁盼”。

俞锋记得，2018年除夕夜时，队里没有休息。几位老人打来电话，试探着问：“大年夜还能服务吗？”团队答复可以，赶来把老人送下楼，老人在饭店和家人一起吃团圆饭。

一台70多斤的机器，两个人，几分钟，就能把一位老人从楼上送到楼下。这台“爬楼机”接住的，不只是老人上下楼，更是到医院看病取药，是到理发店理一次发，是和老朋友在楼下晒晒太阳，是赶在亲人离开前见上最后一面。9年间，12万人次这样的“小事”和心愿，为老人们铺就了一条温暖的民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