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技日报记者 张蕴 通讯员 李嘉慧

在育种领域，99%的尝试都是失败的。我们所有的努力，就是为了那可能成功的1%。只要不放弃，总会等到那天。

徐国辉 大连大学生命健康学院副教授

初秋时节，大连大学蓝莓育种基地，日光穿过棚膜，洒在蓝莓苗上。空气里飘着清甜的果香，一款名为“侠女”的蓝莓品种格外引人注目。摘一颗入口，脆韧的果皮瞬间崩开，浓郁的果香在口中久久不散。

“浓香脆甜，早熟丰产，最难得的是雨后不裂果，抗逆性极强。”大连大学教授王贺新笑着解释“侠女”名字的由来，“就像我们团队里的女同志，敢闯难关。”

大连大学生命健康学院副教授、硕士生导师徐国辉，就是王贺新口中的女同志之一。今年，她获评辽宁省三八红旗手。

同事和学生私下都说，徐国辉身上有股“侠女”劲儿。那不是快意恩仇的江湖气，而是一种认准了路，就一条道走到黑的执拗。

这份执拗，源于一种隐痛。

原产于北美的蓝莓，核心育种技术曾长期掌握在少数几家外国公司手中。这严重制约我国蓝莓产业的发展。

“农民种一亩国外品种蓝莓，光专利费就要交上万元。”徐国辉说。更棘手的是，那些远渡重洋的品种大多“水土不服”，产量低、品质差。

2012年，刚获得博士学位的徐国辉入职大连大学，加入王贺新的蓝莓育种团队。看到产业受制于人，她心里憋着一股劲儿。

“凭什么我们只能用外国的种子？我们得有自己的种子。”徐国辉说。

育种之路是一场马拉松。一个新品种从杂交授粉到最终审定推广，至少需要十年。

徐国辉和其他团队成员从零起步，搭建国内领先的蓝莓分子育种平台。那些年，她的生活被分成两半——一半是实验室的长夜，一半是试验田里的酷热与严寒。

冬天，徐国辉在实验室提取DNA、分析分子标记，办公楼最后熄灭的那盏灯，几乎总是她办公室的。夏天，试验基地地表温度超过40摄氏度，她戴一顶草帽蹲在地里，一株一株地观察蓝莓苗长势，记录果实的大小和颜色。

最难熬的，是看到心血付诸东流。有一年，一个具有潜力的品种眼看就要成熟了，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让所有幼果全部开裂。满地烂果，几个月的辛苦化为乌有，有人当场就红了眼眶。

徐国辉迅速冷静下来。她弯下腰，把裂开的果子一个个捡起来，拿回去分析，然后调整方案，重新来过。

“在育种领域，99%的尝试都是失败的。我们所有的努力，就是为了那可能成功的1%。”徐国辉说，“只要不放弃，总会等到那天。”

这话她是对团队说的，也是对自己说的。

就这样，徐国辉等人送走了一个又一个失败的实验品种，又重新播下希望的种子。寒来暑往十余载，实验室里，徐国辉的记录本摞起来有半人高。

功夫不负有心人。如今，他们已培育出“侠女”“连大初芯”“虞美蓝”等品种。

不过，育出良种只是第一步。徐国辉深知，实验室里的种子只有“走”进田里，才能真正惠及农民。

为了推广新品种，徐国辉跑遍了辽宁丹东、朝阳、阜新等地，手把手教农民种蓝莓。

丹东市宽甸县太平哨镇的种植户刘强，以前种蓝莓全凭感觉，遇到病虫害就慌了神，更不敢轻易尝试新品种。“自从徐老师来了，我们就有了主心骨。”刘强说。

徐国辉不仅免费提供优质种苗，还定期来地里指导，教修剪、施肥、防病虫害。后来，刘强的蓝莓亩产提高了30%，品质也上了台阶。“新品种蓝莓一斤能多卖7块钱，一年能多收入好几万元。”他说。

在服务农民的同时，她还把在田间地头遇到的难题带回课堂。

在大连大学，如果想听徐国辉的园艺植物育种课，至少得提前半小时去占座。她上课不带教材，只带刚从试验田摘的、还挂着果霜的蓝莓。她让学生亲手摸、亲口尝，直观感受不同品种的差异。她讲自己在田间遇到的困难、解决问题的过程，让学生明白科研不是纸上谈兵。

“听徐老师的课，你会觉得育种是件特别酷的事。”徐国辉的学生李其煊说，“我们学的不仅是知识，更是能够帮助农民、助力乡村振兴的本领。”

在研究生培养上，徐国辉同样倾注心血。学生的每一篇论文，从选题方向到实验设计，每一步她都严格把关。小到标点符号，大到实验思路，她都不放过。

徐国辉的学生尹泽宇曾因为一次实验受阻，沮丧到想放弃。徐国辉知道后，陪他在实验室一步步排查流程，最后发现是试剂的问题。“徐老师不仅帮我解决了问题，而且告诉我，做科研就是会不断遇到问题。遇到困难不要怕，要学会坚持。”王宇对记者说。

近5年，徐国辉指导的学生在中国“互联网+”大学生创新创业大赛中屡创佳绩，她本人因此多次获评“优秀指导教师”。

如今，徐国辉和团队建立起我国最大的蓝莓种质资源圃，保存着足以支撑产业未来10年到15年发展的基因库。这支队伍已从当初的几人，发展为拥有140余名成员的全国顶尖蓝莓生物育种团队。

站在育种基地里，徐国辉摘下一颗蓝莓，语气平静地说：“一粒种子可以改变一个产业，也可以改变许多农民的命运。把种子攥在自己手里，这条路再长，我们也一定会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