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民日报全媒体记者 陈银银 蒋若晴 文/图

大暑时节，河南省内黄县李石村村道旁的玉米郁郁葱葱，长势正旺。记者刚走到村口，一辆车子停下来，车窗摇下，河南乡音热切地飘出来：“是找李翠利的不？上车，带你们进村！”

李翠利是谁？

她是李石村一位普通的农民，是村里小超市的老板，还是第十四届全国人大代表，但村民们更熟悉的是，她是微光书苑创办人。

李翠利正在向孩子们讲解书本内容。

“从外面来俺村的人，不用问，大部分都是找李翠利的。”村民的语气中略带自豪，他告诉记者，他的孩子也在微光书苑看过书，参加过阅读活动。

时间回到2008年秋天的一天，村里来了演出队，李翠利早早带着孩子去现场。然而她越看越不对劲，节目里居然掺杂着大量低俗内容，更让她揪心的是，第二天，村里不少孩子开始模仿演出内容。“要想除掉旷野里的杂草，只有一种办法，就是在上面种好庄稼。”这个念头在心里扎了根，于是，她清空了自家超市里的白酒货架，换上了几百本书，办起了书苑，免费借给乡亲们看，这一办就是18年。今年全国两会期间，李翠利把描绘家乡麦田和书苑的画作带进了人民大会堂。

这位扎根乡村的阅读推广者，究竟有着什么样的内心世界？带着好奇，记者推开了微光书苑的大门。

“我是一个敏感又柔软的人”

在和李翠利的对话中，她多次这样形容自己：“我到现在依然觉得我是一个敏感又柔软的人，而且这些年，我觉得自己成长得很慢。”

2008年，她26岁，放在今天，不过是刚走出校园不久的年纪。可那时的她，已经骑着一辆电动三轮车，一趟趟往县城跑，四处募集图书。李翠利的父亲记得一个细节：女儿从外面回来，要是高高兴兴招呼大家卸车，那就是募到书了；要是脸色不好看，家里人就知道，今天又空手而归。那些年，她的喜怒哀乐几乎都系在微光书苑上。

“我确实情绪化，但这也不是完全不好。”在李翠利看来，她的敏感、柔软和情绪化，常常让她在维持书苑遇到困难时感到受挫，可也正是这些特质，支撑她坚持到今天。“我能敏锐地捕捉到孩子们情绪的变化，也能更深刻地感受到某件事带给我的触动。”

她经常问自己：“这么多年过去了，我的孩子都长大了，那些曾在书苑看书的孩子们还会记得我吗？”现实给了她温暖的答案。每到放假，从村里走出去的孩子们回来后，有的继续参加阅读活动，有的主动当起了志愿者。“我觉得正是因为我的柔软，才能和孩子们连接在一起，才让大家聚起来了。孩子们回来，都管我叫‘老姑’。”说到这儿，她上一秒还在流泪的眼睛，一下子笑得明亮了。

采访时，记者不时听到外面小超市响起的收款提示音，李翠利的父母在帮她照看店里的生意。“没有家人的支持，我也走不到今天。”爱人曾劝她：“这也不是你的责任，咱们管好自己的老人和孩子就行了。”可每次书苑遇到困难，冲在最前面的总是他。书苑创办初期，两个在城市工作的姐姐每次回村，后备箱里装的都是募集来的书。

18年过去，微光书苑的藏书从五六百册增长到五六千册，累计借阅超40万人次。那个“成长得很慢”的李翠利，就这样用她的柔软，把一个村庄的孩子们，聚在了书本里。

“让山是山，让树是树”

采访期间，一位村民来超市买东西，见到记者便高兴地分享起来：“我家大儿子很小的时候，就一个人跑来书苑借书，谁叫都不走，这都多亏了他老姑。”如今，她的大儿子已经硕博连读，小儿子课余时间也爱往书苑跑。李翠利静静地坐在一旁，嘴角带着笑，轻声说：“这都是孩子自己努力。”

“不管是成绩好的孩子，还是稍微落后的孩子，都需要读书。”李翠利说，“我从来不奢望阅读能给孩子们带来多大的改变。或者说因为我开了这间书屋，就改变了孩子们的人生，让他们都考上大学、成才成名，我从不奢望这些。”

前不久，村里一个在武校学习的孩子回来看她。“老姑，虽然练武很辛苦，但是我自己选的路，很适合我，我觉得我成长得越来越好了，心里很踏实。现在不吃苦，以后的人生会更苦。”男孩跟她分享这些时，眼睛里有光。

李翠利听着，觉得意外又新奇。“让山是山，让树是树，让他们成为他们自己。”她说。这个孩子也让她更加坚定自己的想法：不对读书本身有过高要求，不让孩子们背负太多期待的目光，“那会让他们太累，也会让我太累。”

平日里，孩子们来看书，她极少推荐哪本书好看、哪本书合适，而是说：“你看哪本书顺眼，就看哪本书。”看完之后，她会适当地引导孩子们思考一两个问题。

这些年，李翠利很少计算有多少孩子来书苑看过书、考上了哪所学校、现在取得了什么成绩。她说：“我觉得一个人能踏踏实实地做好自己，就已经是很不容易的事了。”她的“不奢望”，更多的是希望让一切自然而然地发生，让孩子们呈现出最自然的状态。

在“兵荒马乱”中看见微光

“每个老人都是一本书。”随着村里的孩子越来越少，老人越来越多，李翠利对乡村阅读也有了新的想法，“孩子们有学校、社会、家庭的关注，同样地，老人群体也需要被关注。”

去年，李翠利邀请村里的老人一起做口述史，给20多位老人录了视频，记录下普通农民的一生，也透过他们的眼看到村庄的变化。“征得老人们的同意后，我把其中十几个老人的故事，制作成了短视频，发在网上。还给其中一个老人写了生平故事，当我念给他听的时候，老人眼泪直掉。”李翠利说。

听完老人们那些沉重的故事，看完他们曲折的一生后，李翠利常常陷入情绪里很久走不出来。再加上口述史繁重的工作，今年，她暂时停下了这件事。“2025年对我来说，是‘兵荒马乱’的一年。”李翠利苦笑着说。

直到今年6月，三部委共同印发《推进农家书屋改革提升促进乡村阅读行动方案》（以下简称《方案》），这让她感到振奋，也让她焦灼的内心稍微平静了些。“这些年，从国家到县、村，各个层面都在推广乡村阅读。这不是一蹴而就的事。”

对于《方案》的理解，李翠利有着自己独特的乡土视角。“百姓点单、数字化阅读等等，这些内容让我感到很兴奋。但是乡村阅读推广还是需要落到具体的人身上。”

李翠利发现，村里很多人，尤其是老人，他们对文化活动有需求，也需要被看见，但是他们“不知道咋表达，甚至意识不到自己有这种需求。”“这时候就需要一个人来观察、总结和引导。”她认为，农家书屋的管理员、村里的退休老师，还有寒暑假回家的大学生，他们了解乡村，对农民有着深厚的感情，应该把这类人组织起来，精准对接农民的文化需求。

“还有一个是平台建设。”这些年，李翠利遇到很多人，他们热爱阅读，却因生活暂时远离了书籍。“其实只需要一场有针对性的活动或者一个固定的读书角，让他们有机会参与到阅读活动中，他们心中对于阅读的热情就会被重新激活，就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