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版图】甘沟
那年我一到这个地方,便觉得这个地名也许错了,应该叫干沟。这的的确确是一条干涸的大山沟。在延安南面的富县,从茶店子向东,走60里到一个叫任家台的地方,这是军马场的场部,从场部再往东走2里,向北一拐,就进了甘沟。沟里可以种包谷,在我们来以前,老队的农工就让满沟的包谷长出来等我们收割。走完了这条沟,就到了队部,人称甘沟二连。在这个地方,我只生活了不到半年的时间,但这是我从农村来到的第一个国营单位。拿工资,每月27元。吃国库粮,尽管还是干农民的活,放马种庄稼。时间是1972年秋。
在地图上,你今天也还是找不到这个地方,这么七拐八绕。甘沟的实际位置是在一片原始林区中部。我曾写过一篇文章回忆在这里干活的情形,因为我在农村当过生产队副队长,所以在这儿很快成了“好样的”,上调到总场去看仓库。我看仓库的地方还是在这片原始林区,但我是新职工中百里挑一选出来的,心情如范进中举。如果不是从甘沟上调场部看仓库,而是从北京放到这里来看仓库,我就不是范进而是林冲了。事情没变,起点变了,心境也就不同。说到这里,想起有人说老三届的人有特殊性,我看这其中有这么个道理:下了十八层地底的人,只要往前走,就一步上一层,层层新天地。话说远了,还说甘沟吧,说说我还记得的几个人。
有两个北京知青是从安塞招来的,一男一女。他俩一来,大家就看出这是一对相好。混熟了,知道他俩是在一个队里插队。再熟些,知道这个队就只有他们两个知青。真熟了,才知道队上只给了他们一孔窑洞。为什么不多给一孔?穷,队上没有钱多砌。怎么住?一个大炕,中间用大箱子隔开,一人一半。于是,大家啊地一声,说的,装作说明白了,听的,装作听懂了。这件事在连里曾让知青男和知青女们着迷地幻想了一段时间,他俩的插队滋味自会是与众不同的另一番天地啊。不过,大家对他们的想象是偏向于浪漫而非下流,因为他们在多次招工中,只招男时,男的没走,只招女时,女的不去,于是双双来到我们这个甘沟二连。上次看《孽债》,我就想到他俩,《孽债》是海派故事,而他俩是京派言情。
我们的排长是老职工,他升任排长就算干部了。军马场与军队的规矩一样,排长就是干部,而班长还是工人。大家都知道,他当排长的一个原因是他娶了场长的千金,是驸马爷。驸马爷不是自由恋爱当上的,是经人介绍,让场长看上的。驸马爷只当了半天,婚礼后,夫妇进了洞房,不到一个时辰,驸马就被赶出家门。第二天俩人去办离婚,一进门,女的就说,他是个流氓,一上床就对我耍流氓!民政干部一边听一边开离婚证,男的还没开口,这婚就离完了。排长说到这,就笑,是个石女嘛。驸马撤了,不能把排长也撤了,他就从场部调到甘沟来了。
另一对就亮色得多。男的是从老军马场调来的老机耕队长,队长夫人是北京知青,用知青的方式评价:盘亮,条也好。盘是指脸,条是说身材。算得上是军马场场花。调皮的知青把军马场的场歌稍加改动,放声歌唱:“我爱马场啊我爱马,马场还有一枝花……”那机耕队长模样实在太一般,得到这么一个妻子是什么原因?一个说法是自然原因,原先的那个军马场地阔天宽,机耕时节,拖拉机开出去,可以睡上一觉,醒来也没到地头,转过车头,再接着睡,也绝对不会出了地头。这女知青是他的助手,整天孤男独女,又没有放不下心的事,就自然成了一家人。另一个说法是社会性的,说女的是个高干子女,被打倒了,无家可归,死了一条心,找个根红苗正的“工农兵”。
想起他们,觉得生活真是比故事更奇巧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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