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见冰河，宛如一场圣洁的梦。

冬天还不肯转身，眼下的冰河就是最好的例证。冰层覆盖着河面，望见的都是透明或白的颜色。太阳柔和地照着，风贴着冰面从对岸吹来，吻了我的面颊，又自顾地去了。我兀自立在河岸，显得稳妥而安宁，像一堆旧年的草垛。

记忆里，冰河是遥远的温暖。那时，我还小，记得冬天格外地尽职，差不多每年都用冰把小河封住，闪着耀眼的光。我和小伙伴除了堆雪人、打雪仗、玩冰溜子外，还常常跑到离家不远的河边去玩冰。在我们眼里，冰是水做的玻璃，它透明纯净的品性很对我们的脾气，让我们喜欢。每人敲一块，双手捏住边沿，贴近脸面使劲哈气，比赛看谁先吹通它，却把自己先给吹暖了，全身冒汗。更多的时候，我们站成一排，各捡一块瓦片，攒足劲，发一声喊，贴着冰面飞出去，“哧”——没了影。失去目标，我们的目光就顺着巨大的冰面散开，思绪便在那一刻飞翔，飞到春天要来的地方去了。

果然，过不了多久，春天就迎着我们的目光来了。那时，太阳对人更亲热，地气逐渐变暖。风也是，吹在脸上不冷，像母亲印上去的一个吻。我们仍旧去往日的河岸，“玻璃”早已消融，化作一汪柔情的水，与我们友好地对视，把我们幼小的心灵都打动了。我们用瓦片打水漂，用笑声逗鱼儿，目光抚慰残荷，期盼它快快梦醒，好陪伴我们玩耍。

今立河边，我有一种时光倒流的感觉。冰河依然如故，透明而清澈；而我早已年过不惑，我的眼睛，还有心灵，已不复当年的清纯，附了太多世道的忧伤与浑浊。我想，这大概是相离冰河太久的缘故吧。打量之下，感觉小河也有一些变化——变窄了，变小了，窄小得似乎张开双臂就能把她抱在怀里似的。这是因为在我们心底，对故乡抱有深深的依恋、感激和反哺情结，不由自主地将故乡的一切浓缩在眼里，装在心中，就像对待苍老的父母和羸弱的孩子那样，时刻呵护着，惦念着。

母亲告诉我，小河曾救过村里人的命。上世纪50年代末，天下大荒，我们村却度过了这场饥荒。当年的生产队长在县里开完“放卫星”会议后，马不停蹄往家赶。在当晚的社员会上，面对有气无力、皮包骨头的乡亲，队长当即宣布：“下河找食，活命要紧！”河里有什么呢？有鱼虾，有河蚌，有黄鳝，有莲藕，有菱角，有水白菜……小河是我们村里天然的大食堂。于是，有人摇着小舢板，有人撑着鸭溜子，有人划着腰盆，甚至有人驮一只洗澡盆，用尽各种办法在小河里找吃食，寻活路。小河不仅挽救了本地人，便是外地那些无法过活的人，也纷纷投奔到我们村里或小河沿岸来，靠小河的喂养安然度过了饥荒。难怪很多人都把家乡的河称为“母亲河”，这真是再恰当不过的比喻了。

眼下，小河静静地安眠在冰雪之下，温婉洁净，一如她的品性。小河累了，她需要静养，需要补充。一朝金风玉露，小河就会从冬的冰封中涅槃。那时，她定是孕育了春天的种子，在春风和暖阳的抚慰下日渐丰茂，与河岸上碧绿的青草，田地里茁壮的禾苗，村庄里浓郁的林荫，山坡上绚丽的春色，遥相呼应，竞逐风流，共同勾勒一幅唯美的画卷。

太阳凌空，冰河上传来“咔咔”的声响，我分明听到春天走路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