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翻开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报刊，常会看到昔不如今的论调。那时似乎在向人们传播着这样一种观念，就是今胜于昔，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所以那时候在人们眼里的古人，除平民百姓外，好人不多，大部分都是拥护帝王的。我那时的一位老师曾这样告诫我：“你可千万别读古书，中毒深了可出不来。”我那时深以为是。转眼30多年过去，我听到看到的论调变得复杂起来，似乎时常可以听到人们议论，今人道德沦丧，做人没有标准，古人突然一下子变成了楷模，180度的大转弯，真是验证了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这句老话。

前几日，我又找出《看云集》读，其中一篇《伟大的捕风》，文章开头处就讲到人心不古这一现象。作者引的例子都不是中国的，他是借外国人的话，讲他自己的想法，按此推理，当然也应算是中国的事情。我现摘录下来：“中国人平常有两种口号，一种是说人心不古，一种是无论什么东西都说古已有之。我偶读拉瓦尔（Lawall）的《药学四千年史》，其中说及世界现存的埃及古文书，有一卷是基督前2250年的写本，（照中国算来大约是舜王爷登基的初年！）里边大发牢骚，说人心变坏，不及古时候的好云云，可见此乃是古今中外共通的意见。”看到这里我才知道，原来不仅中国人动不动就说什么人心不古，外国人也是如此理解今人今事、古人古事，看来这是人类的通病。所以今不如昔论，是真是假，也是不可随意人云亦云，需要思量再三。

今不如昔的说法表达的是，新的东西不及旧的东西，这里边掺杂着一个观念的变化。我们不在此讨论这种观念变化的复杂现象所形成的来龙去脉，我只想说这个论调在中国的泛滥，意味着什么呢？就是现在的东西都不如过去的好，只有科技在进步，其余的都在退步。举个例子，比如说艺术，人们都说今人比不上古人。比如说文学，人们也会说今人有谁能比上一辈强，有谁能比上一辈学问大，好像今人都是一群饭桶，随后就给今人扣上浮躁、不谦虚等等贬损的帽子。而事实上果真如此吗？依我看未必。今人也有英才，只是因为你的眼力不够，辨别不出好坏，所以你也就评判不出古今好坏的高低。就跟当年齐白石一样，也有许多人骂他，贬损他。大画家黄秋园就更惨了，有的人形容当时可以拿两个油饼换一张黄秋园的画，今天你拉两卡车油饼连黄秋园画的一个角都换不来。当时有些名噪一时的人物，今天又有几人能记得他们呢？没有人记得。这就是历史跟人类开的玩笑。

但是有一点历史是不跟人类开玩笑的，而且很严肃，就是真正有艺术价值的东西一定会永存。即使当时的社会不认可，随着时间的推移，迟早会被人们认可。那些动辄就谈今不如昔或是今胜于昔的人，可以说在思维方式上是庸俗的。法国17世纪的哲学家帕斯卡尔说过：“平庸的人是发现不了人与人之间的差别的。”这话说得千真万确，有的人因自己平庸，往往会联想到周围所有的人都平庸，即使他身边站着的是伟人，也看不出来，因为他没有这样的眼力和修养。但是有一个人了不起，就是徐悲鸿，能尊崇齐白石的才华，在当时需要有高水平的艺术鉴赏力和对艺术认真负责的精神，不因人废画，也不因画废人，不因谁是名人就吹捧谁，也不因谁不是名人就贬低谁。齐白石伟大，徐悲鸿同样伟大。

任何一个时代都会出时代的英才，尤其是在我们这样一个有着十几亿人口的国家。那些动辄讲今不如昔或今胜于昔的人，其论调在我看来，他们缺少三种品德：一是学习；二是思考；三是睁大眼睛。他们不但对今天不负责任，对历史也不负责任；对自己不负责任，对别人也不负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