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Mbps。

数字跳出来的时候，在场的人都愣了一下。2026年10月21日，在藏粤直流工程碧罗雪山段整条通信链路的最末端，测试结果显示上行带宽突破43Mbps，下行达51Mbps，均达到预期值的四倍。这意味着，深山里的施工现场，从日常联络到视频回传、应急处置，都有了稳定支撑。

悬在胡跃申心里的那块石头落了地。“这好比是接受评审专家的一场严苛考验，这场考验，我赢了！”他说。

这次测试，赶得恰是时候。就在前一天，10月20日，藏粤直流工程（云南段）劳动竞赛启动仪式在贡山县丙中洛镇滇1标产业工人营地举行。竞赛以“团结奋斗促跨越 咱们工人有力量”为主题，由云南省总工会、南方电网公司工会指导，云南省煤炭电力化工工会、南网超高压公司工会主办，贯穿工程建设全过程，“比通信保障”正是九项竞赛内容之一。深山里的这组数字，为这项竞赛写下了颇具分量的开篇。

五个月前，在电规总院专项设计评审会上，其余专题顺利通过，唯有通信保障方案被暂缓，理由很直白：这套通信技术方案多用于应急场景，在电网工程中尚无先例。

一道难题：高寒山区通信的“不可能三角”

藏粤直流工程全长2681公里，跨越青藏高原、云贵高原、华南丘陵三级阶梯，把青藏高原的水光清洁能源送往粤港澳大湾区。

线路进入云南，一头扎进怒江大峡谷的高寒深山。碧罗雪山段、贡山段的塔位散落在原始森林与陡崖之间。碧罗雪山最远塔位，徒步进山就要一个多小时；贡山段最远塔位，重装徒步三天两夜才能到达。踏勘后确认，两段合计近20公里线路，处于彻底的公网通信盲区。

信号在这里成了稀缺品。现场施工画面回传、突发险情应急调度要靠通信；常年驻守深山的建设者，和家人报平安，同样离不开信号。待线路投运，每到冬季大雪封山，千里之外的运维中心，只能依靠传回的数据判断线路安危。

藏粤直流工程是南方电网首个在开工阶段就需要通信专业提前介入的特高压工程。“通信先行”四个字，让常年守在机房里的通信“小专业”，一步踏进无人区。任务交到南网超高压公司大理局信息通信班班长胡跃申手上：“你是通信专家，这个难题，只能靠你啃下来。”

起初，他以为只是局部信号偏弱，协调运营商微调天线、增强功率就能解决。2024年11月，他第一次赴贡山踏勘，带路的当地村民腰间挎着砍刀，一边开路，一边防备山中黑熊。抬眼望去，高山密林层层堆叠，“连山顶都看不到，心里没底了。”

在一次次进山踏勘、反复测试后，难题逐渐显现：林木茂密，电磁波极易被遮挡；请运营商新建基站，峡谷垂直落差近两千米，为基站架线送电的成本极高；传统微波链路，信号走到末端衰减严重；租用卫星通信带宽，长期运维费用难以承受。带宽、功耗、成本，构成一道难解的“不可能三角”。胡跃申清楚，必须走出一条全新的技术路子。

二次评审：信号传向“无人区”

2025年3月底，胡跃申揣着一张地形图，去了清华四川能源互联网研究院。图上标满了塔位、山形、海拔，还有他心里反复测算却始终解不开的疑问：通信的“不可能三角”。

厂商提到了一个融合相控阵天线与智能超表面的方案。不同于普通基站信号漫射，这套方案定向汇聚信号，可以把电磁波定点送入被山体密林遮蔽的峡谷深处。

胡跃申联合厂商顺着输电线路和山势定制布局，织起一张树状通信网：主干链路承载大带宽传输，末梢分支伸向零散塔位，配套风光储供电，把设备功耗压到最低。

方案坚持“永临结合”。同一套通信设备，施工阶段保障现场联络；工程竣工之后，留在铁塔上继续支撑线路运维数据回传，减少运维人员反复冒险进山。藏粤直流质量技术团队经理刘世增感慨：“以后进山巡检的人，一定会感谢他。”

五个月前，方案被暂缓之后，他不是没有犹豫过。这套方案能不能跑通，谁也不敢打包票。“我向来不爱做这种冒险的决定。”胡跃申说。但他笃定这套方案适配峡谷地形——林木遮挡，信号可以靠智能超表面绕过去；供电困难，可以靠低功耗相控阵和风光储解决；成本问题，可以通过“永临结合”摊薄。

他把每一处塔位的天线角度、覆盖范围逐一标注清楚，联合设备厂家、设计院重新提交保障方案。

2026年5月下旬，藏粤直流工程第二次专项设计评审会在广东惠州举行，距离方案被否仅两周。胡跃申没有去现场，“已经不需要我在现场解释什么了”。他静静等待。

“方案通过了，还增加了一笔经费，在贡山段无人区也按这个方案实施。”前方传回来的消息，让胡跃申既兴奋，又倍感压力——这套方案将经受更加严酷的自然条件检验。

今年9月下旬，胡跃申进驻碧罗雪山跟进安装调试。通信保障队先行一步，走进没有信号的地方。一次上山，他所在的小队没跟上大部队，雨后土坡湿滑，引路的脚印消失在灌木间，大家只能靠着离线地图辨路，他越走心里越慌：“看着像有熊出没的森林”。

那段日子，他几乎天天进山，一早出发，摸黑下山，连续高海拔户外作业，胃口越来越差，自热米饭连吃十几天，后来闻到味儿就反胃。他跟同事说，别带了，带点饼干就行。此后上山，包里只塞几包饼干，饿了就着矿泉水啃两口。项目部同事劝他量力而行，常年跑野外的队员已经有人发烧感冒。

“都没想到我能连着十几天上山。”他笑着说。厂商技术人员在现场的时间有限，他要抓紧吃透整套设备的安装调试逻辑。

按照计划，藏粤直流工程云南贡山段将沿用这套模式，打通一段信号，铺开一段施工。

“五星”追求：从沟沟坎坎走起

胡跃申主讲的课件里，开篇第一题是：通信电源为什么选用-48伏？这个问题再基础不过，却困住过不少电网通信专业新人，他当年也是其中之一。

刚参加工作时他就发现，课本上的通用通信理论，和电网通信工作明显脱节。接手通信电源改造项目后，从编制立项文件到打磨技术方案，每一步都要多方请教。四百多页的《现代通信电源系统》，被他翻得边角起毛。

在电力行业，通信属于小众专业，培训资源有限，职业路径不如主网专业清晰。从业十五年，身边人来来去去，胡跃申始终钉在通信一线。

2025年，胡跃申获评南方电网通信专业首位杰出级技能专家。遇上通信难题，大家第一反应都是找“热心的胡班长”；方案评审现场，他对细节的追问常常让厂家技术顾问难以应答。

“班长就是探路的。我把路子蹚清楚，后面的人就能少走弯路。”通信专业评审通道有限，他主动试水“以考代评”，确认路径可行之后，再带着班组同事一起学习。

他深知新人成长的关键：入职头三年如果找不到成就感，心气很容易磨掉。竞赛、报奖，他提前排好节点，带着全班打磨准备；新人到岗，他给每个人定制全年学习计划，按月出题考核，不定期抽查。

在刘世增眼里，胡跃申的过人之处，是把一件件细碎小事做到极致，更难得的是，这股劲传了下去。“这支班组是南网超高压公司首个通信类五星班组。通信班出来的人，身上那股子劲，跟胡班长非常像。”

有人问胡跃申，做了这么多年通信，最有成就感的是哪个瞬间。他想了想，说还是“搞明白‘-48伏’”：“我从来不觉得基础问题是傻问题。那些沟沟坎坎，都是我一步步走出来的路。”

碧罗雪山的信号，通了。

（云南省总工会微信公众号“云岭职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