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张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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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宁疗护并非简单的“临终关怀”，而是涵盖症状控制、舒适照护、心理疏导、精神抚慰、家属支持的系统工程。安宁疗护门诊正在成为帮助人们从容抵达终点的桥梁。

10月13日，青岛市妇女儿童医院海泊路院区安宁疗护病房，方女士坐在阳光洒落的床边，和前来探望的姐姐闲聊着，久违的笑容同时出现在她们的脸上。

身患乳腺癌12年，手术、化疗、靶向治疗……当一次次治疗换来的是越来越难熬的疼痛，当生命进入倒计时，方女士选择转入安宁疗护病房——减掉痛苦的设备、停掉副作用明显的药物，与家人好好说说话，平和地走完生命最后一程。

每年10月的第二个周六是“世界安宁缓和医疗日”，今年的这一天是10月10日。2017年，我国正式启动安宁疗护试点工作，目前已覆盖全国185个市区，安宁疗护医疗卫生机构超4000家。在青岛，130家医疗机构登记“临终关怀”科目。安宁疗护，正在为疾病终末期患者撑起一份有温度、有尊严的生命守护。

寻一处安宁

“母亲病情已经恶化，我们不想过度治疗，许多三甲医院床位紧张，母亲的情况确实不适合长期占用床位。”今年元旦后，王先生带着肺癌四期的母亲辗转多家医院，由于找不到合适的院区，有段时间，老人就在一家三甲医院急诊走廊的加床上过渡。

王先生说，“母亲一生要强，我们就想找个地方能让她不那么难受，最后跟我们好好说说话。”

王先生的无奈困境，并非孤例。据统计，青岛2025年底60岁以上户籍人口233.5万人，老龄化率已达27.22%，慢性病导致的死亡人数已占居民总死亡人数的80%以上，安宁疗护成为很多终末期患者的“刚需”。

作为第三批国家安宁疗护试点城市之一，青岛2021年在市妇女儿童医院海泊路院区设立了全省首家安宁疗护门诊，同年安宁疗护病区正式投入使用。记者在该病区看到，窗外是大鲍岛文化休闲街区熙熙攘攘的人间烟火，窗内是属于患者的一份安宁与静谧，许多终末期患者在这里走完人生最后一程。

在青岛市公共卫生临床中心市北院区，沐慈疗护中心占了整整一层楼，这里多为单人病房，每间配备冰箱、空调、热水器和宽敞的家属陪护床，营造出居家温暖的疗护氛围。王先生也将此作为母亲的安宁疗护医院，“这里条件好，更温馨，母亲搬进来的第一句话就是‘终于能睡个好觉了’。”

让守护更专业

63岁的甲状腺癌晚期患者吴女士，曾入住沐慈疗护中心。吴女士因肿瘤压迫气管，出现严重的呼吸困难，极度痛苦。安宁疗护多学科团队根据其病情，制定了营养心理、疼痛管控、气道护理等综合救治方案。很快，吴女士的憋气、呼吸困难等症状明显缓解，生命最后一周，她体面、安详地与亲友告别。

安宁疗护并非简单的“临终关怀”，而是涵盖症状控制、舒适照护、心理疏导、精神抚慰、家属支持的系统工程，考验着医院的综合救治水平。

“不以治愈为目标，并不意味着技术上的松懈，反而对医疗技术的精准度要求更高。”沐慈疗护中心筹备办公室主任仇翠霞介绍，过去疼痛只是治疗的“副产物”，如今却成了“主角”，倒逼技术转向个体化、精准化。

“当疾病已无法逆转，医学并非束手无策，适时调整治疗目标，把医疗的重心从单纯延长生命转向减轻痛苦、维护尊严，能让患者在生命最后一程感受到安详与温度。”在青岛市第八人民医院，解放军总医院第七医学中心原血液肿瘤内科主任谭晓华牵头组建多学科安宁疗护支持团队，围绕疼痛及其他症状控制、营养支持、心理关怀和舒适照护等，为终末期患者制定个体化、综合性的安宁疗护方案。

改变悄然发生

自2017年起，国家卫健委先后启动三批安宁疗护试点，要求试点县域至少建成一处安宁疗护病区。

尽管如此，目前全国安宁疗护的供需缺口依然较大。2025年，我国超1100万人离世，慢性病离世占比超八成，但仅有约60万人能接触到安宁疗护。全国107万余家医疗卫生机构中，设立安宁疗护科的仅4000余家，占比不足0.4%，且大多集中在城市，基层患者的需求难以得到满足。

家属固有的传统观念，也是安宁疗护落地时最难跨越的一关。“送老人去安宁疗护，在许多地方仍被解读为子女不孝、放弃治疗，这种社会压力成为安宁疗护推广的隐形阻力。”仇翠霞说，还有不少家属出于善意隐瞒病情，患者始终被蒙在鼓里，无法选择安宁疗护，只能在猜疑、治疗中度过余生。

围绕这些堵点，试点城市也在不断探索破解之道。陕西汉中建成标准化安宁疗护服务中心，依托医联体开通远程会诊，将安宁疗护纳入家庭医生签约服务包；江苏张家港探索安宁疗护按床日付费，并联动慈善项目减轻困难患者负担。

社会观念也在悄然变化，不少重症患者主动提前了解安宁疗护。“我现在还在积极治疗，如果奇迹不会发生，安宁疗护能为我做什么？”32岁的王女士患有一种罕见分型的恶性肿瘤，近日她在青岛市妇女儿童医院海泊路院区安宁疗护门诊详细咨询了自己的“归路”。

“这样理智的患者越来越多。”青岛市安宁疗护质控中心主任韩灵敏介绍，到安宁疗护门诊咨询的既有八旬老人，也有刚确诊癌症的年轻人，更多的是替亲人“问路”的家属。他们常常关心的不是“还能活多久”，而是“怎么让他不那么疼”“怎么让他别那么害怕”，安宁疗护门诊正在成为帮助人们从容抵达终点的桥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