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23日22时许，雨刚停歇，空气里仍裹着湿热的水汽，钢轨还泛着湿漉漉的暗光。在京广铁路棠溪段接触网支柱下，凌昌石仰头看了一眼十几米高的作业平台，系紧安全带，抬脚踩上脚扣，一步一扣往上攀。安全帽檐上残存的雨滴落下来，砸在肩头，脚扣咬住水泥杆的声响在夜里格外清晰。

凌昌石是国铁广州局广州供电段棠溪供电车间接触网工班长，在这条线路已工作16年，这里的每一根支柱、每一处线夹，他闭着眼都能摸到。从当年跟着师傅巡线的毛头小伙，到如今带着几十号人的工班长，他把最好的年华都交给了接触网。

今晚的任务是换线，就是把一段磨损接近限值的接触导线整体更换。接触导线长期露天服役，每天承受受电弓上千次摩擦，它的状态直接决定列车能不能稳定取流。导线磨耗一旦超限，轻则影响取流质量，重则可能引发弓网故障，后果不堪设想。

“线索已入槽，紧固密贴。”凌昌石转动力矩扳手，一拧到底，然后他从支柱上下来，脚踩到地面，膝盖微微打了个弯。“中秋国庆马上到了，列车开行密度往上蹿，供电设备得扛住高负荷。”

这已是他本月第18个夜班。

当日白天，他带着人顶着烈日沿护栏外走了1.5公里，把每一处危险源、每一个关键点位逐一记在本子上。跨线桥下净空够不够、作业平台能不能展开、哪一段边坡雨后容易松软、哪一处照明需要补强——本子上的字密密麻麻，字迹被雨水洇开又干了，纸页皱巴巴的，但他心里清清楚楚。

一公里换线，按老办法要上百人。他实地勘察后调整了方案，协调大型机械进场，精简了近10个人，硬是挤出20分钟“留给验收用。”当时有人嘀咕，雨天作业本来就慢，还减人？他没多解释，只在交班会上说了一句：“方案我算过了，照做。”

此刻雨停了，但平台上的水渍还没干透，踩上去微微打滑。对讲机里，凌昌石的声音不高，却简单有力：“各小组注意，放线车推进，定位器调整同步跟上。雨天防滑、防触电、设备防潮，一个都不能松。”

放线轨道车一声鸣笛，作业正式开始。车灯划破夜色，导线在轨道车的牵引下缓缓展放。夜色里，那根银亮的导线像一条被拉直的光带，从车尾延伸出去，穿过一个个悬挂点，向远方铺开。作业平台上，工人们紧固、定位、调整，一道道工序在潮湿的空气里往前推。雨后的闷热比雨中还难熬，工装很快湿透，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未干的水汽。

“老邓，你那个定位器再往左偏两毫米，对，就两毫米。”凌昌石站在支柱下方，仰头盯着平台上的作业，嘴里不停发出指令。十六年练出来的眼力，隔着十几米，他能看出哪根吊弦松了、哪个线夹偏了。平台上，老邓调整好姿势，探出身子冲下面比了个手势，凌昌石点点头，对讲机里蹦出一个字：“好。”

“放线车到位，各小组准备验收！最后一道工序，再加把劲！”凌昌石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带着点沙哑。从晚上十点到现在，他来回走了不下十趟，脚上的绝缘鞋沾满了泥。

验收是换线作业中最较劲的环节。导线入槽没有、线夹紧固到不到位、各项参数达不达标，直接关系着这条线能不能送电通车。“线索入槽紧固到位！”“参数符合运行标准！”“模拟受电弓冷滑完成，运行平稳！”一声接一声，各小组报完，他绷着的肩才松下来。验收全部合格。

工具装车，人员撤离。凌昌石最后一个离开作业区，回头看了一眼那段新线，在灯光照射下泛着微微的光。再过几个小时，这里将跑满南来北往的列车，载着回家的人、出游的人、赶路的人。他们不会知道昨夜这里发生了什么，也不会知道有一群人，在雨后的深夜，把一根磨旧的导线换成了新的。

凌昌石知道。他知道每一根导线的“脾气”，知道每一个线夹的“力道”，知道每一趟平稳驶过的列车背后，需要有人守住这些看不见的细节。

“双节期间，这条线跑的车更多了，导线稳了，车就稳。”他的声音里带着倦意，也带着踏实。（工人日报客户端记者 叶小钟 通讯员 董剑锋 邓金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