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民日报海外版记者 颜珂 人民网记者 林洛頫
镊子夹起一小片补纸,毛笔蘸上糨糊,轻轻贴向书叶上的虫蛀孔洞。
案台前,湖南图书馆古籍修复师常征屏住呼吸,目光盯住纸页。一旁,国家级古籍修复技艺传习中心湖南传习所导师师玉祥,静静看着。遇到拿不准的地方,常征停下来请教,师玉祥便俯下身,指着纸页上的细微之处,一点点讲给徒弟听。
修复室里很安静。一个是从事古籍修复50余年的老师傅,退休后又回到修复台前;一个是“90后”年轻修复师,正在一点点接过师父手中的手艺。一老一少,守着同一张修复台。
纸页之间,接续文脉。
静得下、坐得住、不畏难、耐得烦
古籍修复,先得“看病”。
常征正在修复的民国时期《市政学》,约有70页虫蛀严重、书口断裂。
动手之前,他先仔细查看这本书的“病情”:纸张破损到了什么程度,原来的装帧是什么样式,哪些地方可以修,哪些地方需要尽量保持原状,随后拆页、编号,再根据原纸的厚薄、帘纹、颜色选择合适的补纸。
修复《曾纪泽四体书帖》时,常征根据页面形态起初判断为单叶,修复过程中却从折痕等细节发现原书应为筒子叶。为了保证装帧形制准确,常征将已修复的部分重新处理。
补“虫洞”也有讲究。镊子夹起细小的补纸,再用毛笔蘸上糨糊,一点点贴合。修补完成后,还要压平、裁切、装订,尽可能恢复其原貌。工序听起来并不复杂,却需要耐心。修复师的时间,往往就是这样被一页页纸“占据”的。面对脆弱的古纸,快一点,并不意味着效率更高;一次失手,就可能留下新的破损。
“状态不好、心情烦闷的时候,不要勉强继续,而是先让自己慢下来、心静下来,把注意力重新放回眼前这一页纸上。”常征说,古籍修复是一门工艺,也是一种修行。
师玉祥把从业多年的体会归纳为12个字:静得下、坐得住、不畏难、耐得烦——
静得下,才能在一张残破纸页前沉住心;坐得住,才能经受住长时间重复、琐碎的操作;不畏难,是面对絮化、粘连等难题不轻易放弃;耐得烦,则是愿意把一个细小的破损,一遍又一遍地处理好。
一页纸修复的过程如此,一个修复师的成长也是如此。坐在师玉祥对面的常征,如今已经能够独立完成不少修复工作,但在师玉祥看来,这门手艺要真正学好,仍然需要时间沉淀。那些一遍遍重复的动作、一次次面对难题后的判断,最终都会留在手上,也留在心里。
“只要有人愿意学,这门手艺就不会断”
“做事先做人。”在师玉祥看来,修书和做人多有相通之处。他常叮嘱徒弟们,“古籍修复没有捷径,功夫都藏在日复一日的实践里。”
常征跟着师父学修书,最初学的是一些看似不起眼的细节。纸张拿在手里是什么感觉,糨糊应该调到什么程度,补纸贴下去该用多大的力,并没有一套现成的答案。“师父做一遍,我跟着做;哪里不对,他就提醒我重新来。”常征说。
遇到难题,师玉祥并不会直接给答案。“先自己看,自己判断。”常征记得,师父常常让他先琢磨,再一起讨论。一次次看、一遍遍试,原本只能靠经验判断的东西,渐渐变成了自己的手上功夫。
师玉祥走进这门行当是上世纪70年代。他曾到北京中国书店学习,后来又在长期实践中不断摸索。50多年过去了,当年的徒弟成了今天的师父。师玉祥说:“现在退休了,还能带几个徒弟,把自己会的东西传下去,我觉得这也是一种传承。”
传承的方式,也在悄悄改变。
过去,古籍修复更多依靠师徒口传心授。如今,纸张分析仪、厚度仪、拉力仪等设备走进修复工作,湖南省古籍智慧化服务平台还将部分修复经验整理进知识库。过去需要老师傅积累多年才能形成的经验,如今有了新的记录方式和传授途径。
“机器可以帮我们检测、分析,但真正怎么修,还是要靠人来判断。”常征在案台前一边操作一边说,面对一张破损书叶,修复到什么程度、采用什么方法,最终离不开修复师的眼力、手感和经验。
师玉祥对此也有自己的理解:“传统的东西不能丢,现代的东西也要用好。”在他看来,科技不是要替代这门手艺,而是帮忙把经验留下来,让后来人有更多可以学习、借鉴的东西。
从老师傅手把手教徒弟,到今天仪器和数字技术成为新“帮手”,变的是技术条件,不变的是情怀和使命。让师玉祥感到欣慰的是,越来越多年轻人愿意走进这个安静的行业。“只要有人愿意学,这门手艺就不会断。”他说。
“让后来者还能看见来时的路”
湖南图书馆现藏古旧文献80余万册,其中古籍68万余册,含善本5万余册。长期参与古籍保护与修复工作的湖南图书馆古旧文献修复组组长颜胜介绍:“数量庞大的馆藏,也意味着有大量古籍等待保护、修复。”
每一部古籍都是不可复制的珍贵文物。对于修复师而言,古籍保护不是简单的“修补”,而是要尽可能多地保存其原有信息和价值,让它能够继续被阅读和研究。
在整理古籍《离骚集传》时,常征通过显微镜观察发现,正文用纸纤维粗糙,能看到夹杂的草梗;而后来的题跋、赠序,用纸明显精细许多。这些细微差别,同样是古籍的一部分。
“修复古籍,不能只想着把它修得好看。”常征说,修复师始终要克制自己的手,能够不动的地方尽量不动,能够保留的痕迹尽量保留。虫蛀孔可以补,断裂的书口可以接,但对于古籍原有的文字、纸张和装帧痕迹,不能因为追求“完美”而轻易改变。
师玉祥称之为“敬畏之心”。修复师面对的不是普通的旧纸,而是前人留下来的文化遗存。“修旧如旧、最小干预”,才能留给后人更多的历史信息。
一本古籍修复完成,只是新篇章的开始——它重新回到书库,等待下一次被翻开,等待后来人从泛黄的纸页间,读见前人的文字,触摸历史的温度。“让古籍留下来,让文字传下去,让后来者还能看见来时的路。这或许就是古籍修复一页一页、一代一代接续文脉的意义。”师玉祥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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