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日报记者康少琼
4月2日上午,见到续凯的时候,这位身高一米八、面容白皙的汉子,正端坐在工作台前修瓷器。与魁梧身形形成鲜明反差的是,他手中捏着一支最小号的毛笔,正细细地为一件残损的宋代瓷瓶填补釉色。神情专注,动作轻缓,时光仿佛在他和瓷瓶之间悄悄定格。
3月25日,国家文物局联合中华全国总工会公布首届“全国文物大工匠”宣传选树对象。山西博物院陶瓷文物修复师续凯作为山西唯一入选者,以“择一事,终一生”的坚守,诠释了当代文物工作者的传承与创新。这是他在获得诸多省级、国家级技能大赛奖项之后,职业生涯中又一个里程碑式的殊荣。修复好的新石器时代绳纹陶罐。
“中国人自己的修复理念,绝非无源之水,而是在摸爬滚打中实践出来的。
文物修复师不应只是工匠,而要站在历史发展的高度让修复技术不断向前。”
守的是文明 护的是根魂
续凯的文物修复之路,始于1999年。那一年,21岁的他师从山西省古陶瓷修复专家高桂林,一脚踏进了这个行当。
彼时,中国的陶瓷修复理论和方法,很大程度上借鉴的是西方文物保护理念。但西方的体系直接套用到中国陶瓷上,总有点儿“水土不服”。续凯在学习和实践中,越来越强烈地感受到:中国有自己完整的陶瓷艺术体系、独特的中式审美趣味、深厚的文化内涵,断无削足适履、照搬他者之理。
他开始有意识地从每一次修复中总结经验,从每一件文物身上汲取智慧。修复一件青花釉里红云龙纹天球瓶,他注意到瓶身彩绘的晕染效果与西方油画完全不同,补色方法不能照搬;修复一件宋代建盏,他发现兔毫纹的自然流淌感,用西方的任何笔法都模仿不来。
这种感受,在续凯修复一件明崇祯时期的赏瓶时,达到了极致。
“这件陶瓷赏瓶的特色在于线条自然晕散、色彩朦胧柔和,呈现出一种独具韵致的中式美感。若沿用西方的补色法进行修复,效果会大打折扣,破坏原有的意境。”再三思索之后,续凯决定用喷笔来表现雾状笔触,并刻意营造出釉层自然流淌的质感,还特意保留了釉层中天然形成的小气泡,使修补面的层次更加丰富、自然。经过多道工序精心处理,修复部分与赏瓶原有画面已浑然一体,气韵相通,呈现出和谐天成、含蓄典雅的中式之美。
摸索中前进,前进中探索。续凯和团队一道系统梳理了中国历代陶瓷的胎、釉、彩、纹饰特征,逐步建立起一套基于中国陶瓷本体的修复评估体系。在这套体系中,修复方案不是由一套通用的“标准流程”决定的,而是由这件文物本身的“身世”决定的。它的时代、窑口、品类、保存状况、展示方式,都是变量。
“中国人自己的修复理念,绝非无源之水,而是在摸爬滚打中实践出来的。”续凯坚定地说,“我们吸纳西方科学方法,借鉴前人宝贵经验,但最终要有自己的领悟、走出一条自己的路。于我而言,文化自信不是喊出来的,而是通过亲手修复一件件文物,在坚守与传承中一点点筑牢的。”
目前,这套“中国人自己的修复理念”已经融入山西博物院陶瓷修复的日常工作中。山西博物院的续凯团队,正用中国人的智慧,书写着守护自身文明的生动实践。
修的是“技” 传的是“道”
在许多人看来,文物修复是一门手艺活儿。但在续凯这里,不仅要研究精益求精的“技”,更要研究追求卓越的“道”。
“文物修复师不应只是工匠,而要站在历史发展的高度让修复技术不断向前。”续凯常常这样说。他的工作目标,已从传统的“修旧如旧”,转向了“保持现状,呈现历史,留给未来”。这十二个字,是他二十余年实践心得,亦是他始终恪守的文物修复初心。
续凯提倡“可逆修复”。所有修复时添加的材料,都必须能够在不损伤原件的前提下被移除。这意味着,今天的修复不会给未来的修复师“埋雷”。“技术不断进步,材料不停更新,陶瓷修复技术一直在发展,我们要为后人保留再处理的空间。”他说,“文物不是我们这一代人的,我们只是替后人保管它。”
这些理念,让续凯在面对每一件文物时,都保持着一种难得的“克制”。他并不一味追求无痕修复的炫技,而是审慎地决定修复的介入程度。“有时候,不修比修更好。”他说。一件古陶瓷上的破损痕迹、使用痕迹,甚至是前人的修复痕迹,比如老匠人留下的“铆钉”,在他看来,都是文物生命的一部分,应当被尊重和保留。
“可逆修复”是原则,“保持现状,呈现历史,留给未来”是目标,“让观众看得懂,让文物活起来”是最终的落点。续凯用这一套逻辑,以“一物一方案”的匠心,安排着自己每一次落笔、每一次修补的取舍。
理念落地,靠的是手上的真功夫。续凯在材料和工具上的革新,也处处透着“道”的思考。
传统的牙刷清洗效率低、力度不均,他引入超声波清洗机和蒸汽清洗机,既清洁彻底,又避免了对文物的机械损伤。过去翻模用的红色打样膏,精度差、易变形,他改用自由树脂,操作便捷、模型更精准。水砂纸打磨容易污染文物,他改用木工砂纸粗打、干磨砂纸精打,干净利落。粉质矿物质颜料与釉料融合时容易分层,他尝试膏状或色母颜料,一举解决了这个老难题。
续凯之所以执着于工具与材料的革新,还有一个鲜为人知的原因。过去,很多修复材料中含有多种重金属,长期接触会通过呼吸道、皮肤进入人体,对从业者的健康造成潜在伤害。“我自己亲身经历过这种困扰,也见过身边同事因此受累,我不希望这种伤害继续下去,所以总是反复提醒同事和徒弟们做好防护,也想尽办法改进工具、替换材料,让这份坚守少一些代价。”
如今,数码电子显微镜精确显示材质、AI三维扫描定位残片归属、3D打印辅助补缺……一系列新技术,也被续凯纳入修复工具箱。科技与传统手艺的结合,让续凯的“道”有了更坚实的科学支撑。
立的是长远 传的是薪火
二十余载匠心坚守,续凯在山西博物院文物保护研究部的修复台前,与双瑞、李小波、孙承灼、高敏等同事并肩深耕。他们以切磋促精进,以实践建体系,带领团队斩获多项国家级、省级荣誉,实现了科研、技术、人才三位一体的跨越式发展,成为文物修复领域的中坚力量。
续凯的工作台旁,总是围着一群求知若渴的年轻人。作为他的徒弟,这些年轻人正跟着他学习修复技艺,汲取文物背后的文化养分。在续凯看来,文化的传承离不开技艺的延续,而这些徒弟,正是未来守护陶瓷文物、传承修复技艺的希望。
“每一个徒弟的特质都不一样,”续凯说,“我希望不同领域的人才能为陶瓷修复带来新的创想。”
徒弟杨谢月,刚刚30岁,已经展露出过人天赋。在省级专业技术比赛和全国性职业技术比赛中,他屡屡名列前茅。续凯看着他的成长,半开玩笑地说:“已经快追上我了。”语气里满是欣慰。
另一个徒弟叫田孝严,刚入门不久,却有一个让续凯特别欣赏的习惯——天天做笔记。他把工作中遇到的每一个问题、每一次困惑都记下来,密密麻麻写满了好几个本子。
“小田刚入门,对文物修复知识点非常敏感,提出了很多我意想不到的问题。我对他说,你好好提问,我好好解答,咱们集中起来出一本书,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陶瓷修复百问百答》。”续凯想让这本书帮助更多刚入门的修复师少走弯路。
续凯还有一个跟他年龄相仿的“老徒弟”,理工科出身,当过会计、当过个体老板,做事较真得很。续凯说“填充物做得实在点”,他没概念,就自己拿天平做实验。30%的配比、50%的配比、80%的配比,一次次试,一次次记录,最后硬是靠扎扎实实的功夫,自己形成了一套理论体系。
“这样的人,会走得更远。”续凯评价道。
续凯常常语重心长地告诉徒弟们:“你们有条件接触真实文物,这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机会。一定要研究透彻,把文物的价值挖掘出来。”他希望徒弟们不光掌握修复技艺,还要深入研究理论,产生学术成果,建立自己的学术地位。
“这是一条更深远,也更难的路。”续凯顿了顿,补充道,“我们这一代修复师靠技术走出来了,但我希望后来人能站在我的肩膀上,将中国文物修复的技术理论体系建设起来,成为一门完整的学科。”
将近中午时分,工作台上那件宋代瓷瓶的修复已近尾声。续凯放下笔,退后两步,端详着自己的作品。灯光下,瓷色温润,裂纹处的修补痕迹已无影踪。
户外阳光下,那些等待修复的文物安静地躺在架子上。续凯知道,它们每一件都有自己的故事,等着被读懂。而他更相信,这些沉睡的故事,终将在无数后来者的守护与传承中,重新苏醒,继续向世人诉说中华文明的悠长与厚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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