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技日报记者 宗诗涵

仲春时节，北京协和医院的楼道里，花香夹杂着消毒水的气味。冷泠从细胞间走出来，手机响了一声——她的学生发来消息，请教某个实验问题。这位疑难重症及罕见病全国重点实验室教授并未急着回复，而是思索一番，才在手机上敲字。

这位研究皮肤类器官的科研人员，做事习惯“慢半拍”。不过，了解她的人知道，那不是慢，是严谨，是精益求精。

“我不是一只聪明的鸟儿。”冷泠笑着说，“不过，我总想再多扑腾一次，多坚持一步。”

冷泠的履历不算光鲜，没有顶尖院校背景，也没有海外镀金经历。在一个有点“冷”的领域里，她一点点往前拱。而这份近乎固执的倔强，如今被更多人看见了。

前不久，这位“80后”学者获得2024年度北京市科学技术奖-杰出青年中关村奖。

在“无人区”中辟路

读高中时，冷泠便对生命科学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填报志愿时，她选择了这个方向。

“其实，我高中生物成绩很一般。”她笑着对记者说，“不过，我对自己有信心，只要肯坚持，就一定能在这条路上走下去。”

在兴趣的指引下，冷泠推开了生命科学的大门。上大学期间，她认真学习专业知识。不过，她并不满足于课堂所学的理论知识，课余时间常“泡”在实验室里，跟着师兄师姐做最基础的生物实验，渐渐摸到了做科研的门道。

在硕博阶段，冷泠有幸师从中国科学院院士贺福初。导师课题组每季度一次的学术交流汇报，让她接触到了免疫学、生物信息学等领域的知识和技术。那段日子，她像一块海绵，不分昼夜地吸收。

在确定研究方向时，冷泠的选择出乎所有人意料：走入“无人区”——类泛素化蛋白FAT10共价修饰底物的鉴定。彼时，该领域参考资料极少，研究难点多、技术路径不成熟。她要在荒野中，辟出一条路。

“当时，我心里也打鼓。”冷泠坦言，“不过，我觉得，科研的魅力就在于挑战未知。”

这条挑战之路并不好走。

研究推进缓慢、面临延期毕业……这些冷泠都咬牙扛了过来。

“那段时间，我迟迟没有成果，情绪常常低落，有时甚至怀疑自己，但我从未想过放弃。”冷泠说，“‘无人区’之旅最大的收获，就是学会了直面难题不退缩。”

走进小众研究领域

获得博士学位后，冷泠的科研路也非一帆风顺。起初，她在中国人民解放军军事医学科学院工作。2019年10月，她来到北京协和医院，转向皮肤领域的研究。

皮肤是人体最大的器官，相关医学科研价值不言而喻。不过，在当时的生物医学领域，比起心、肝、脑等“热门”器官，皮肤研究的关注度低、经费资源有限，是不折不扣的小众赛道。

“小众领域也很有研究价值。”冷泠说，“热闹的地方不缺我一个，但‘冷’的地方总得有人守着。”

起步远比想象中难。

人手不足、经费有限，团队迟迟难以组建。冷泠便拉闺蜜和师姐“入伙”，一个负责临床研究，一个负责生物信息学分析，自己则负责生物学研究和整体项目设计。

人有了，经费问题又来了。冷泠一方面积极申请国家课题，一方面争取北京协和医院的支持……就这样，靠“打感情牌”组建的团队和“东拼西凑”的经费，冷泠和团队终于上路了。

2020年，这支仅有3人的团队发布了第一项研究成果：用系统生物学方法，解析伴有皮肤受累的特发性嗜酸性粒细胞增多综合征的分子病理机制。相关论文在当时并不算“大作”，却像一粒火种，点燃了团队的希望。

此后，这支科研团队不断壮大，并陆续取得突破。2022年7月，针对难治性皮肤病微环境复杂、临床治疗难以突破的问题，他们首次创建空间基质组学研究体系。该研究体系揭示了基底膜新型ECM蛋白如何诱导形成具有生理结构的表皮类器官，系统阐明了组织损伤中复杂基质微环境的致病机理。基于此，他们开发出能够保留细胞基质环境的新型组织工程皮肤。这项研究成为冷泠团队最具代表性的成果之一。

凭借在皮肤类器官领域不断产出的原创性成果，这位名不见经传的科研新人，逐渐崭露头角。

“科研从无捷径可走，认准方向、沉下心走下去，就一定能取得突破。”冷泠说。

搭临床转化之桥

如今，冷泠团队成员已超过20人，汇聚了专职科研人员和一线临床医生，研究方向包括多组学与生物信息学、干细胞与再生医学、药物研发与评价等。

“在医院做科研，真的很不一样。”冷泠说。在她看来，科研院所擅长“从0到1”的原始创新，但部分研究成果可能和临床应用有距离。医院贴近患者、转化链条短，却常常缺少原始创新的支撑。

“两者之间，缺少一座桥。”冷泠说，她想搭建起一座桥，也期待自己的学生，成为“搭桥人”。

在冷泠心里，每一位学生都很独特，并富有潜力。冷泠会花很多时间和他们聊课题，她觉得了解学生的兴趣点非常重要。“兴趣是学生产生自驱力的源泉。”她说，“研究方向有很多，我要帮他们找到最适合的那一个。”

冷泠的学生分两类：科研型和临床型。她希望临床型学生懂基础研究，也想让科研型学生有临床转化的能力。为此，她分别为两类学生开组会，也定期组织“科研+临床”联合组会。

无论多晚，只要看到一篇好文献，冷泠都会第一时间“啪”地一下丢进学生群，有时是清晨，有时是深夜。“我也不知道他们烦不烦我。”冷泠笑着说，“我这个人不是很聪明，读书、工作走了很多弯路。他们比我聪明，我想把经验都分享给他们，希望他们走得更顺、更远一些。”

采访结束时，天色渐晚。这位自嘲“慢半拍”的学者，转身走进办公室。她没有一飞冲天的传奇，却有一步一个脚印的笃定。她用日复一日的坚守，讲述另一种关于成长的故事。

【有问必答】

记者：在冷门、小众领域坚持这么久，您有没有想过换个“热”一点的方向？

冷泠：说实话，不是没想过。尤其在早期成果出得慢的时候，也有人劝我换个热门赛道。然而，我觉得，科研不是为了追热点，而是为了解决真问题。皮肤类器官研究虽然“冷”，可临床上那么多皮肤病患者等着新的治疗手段，这个需求是实实在在的。我这个人比较“轴”，认定了一件事，就想把它做透。

记者：您觉得做研究，天分和努力哪个更重要？

冷泠：我觉得都重要，但如果非要选一个，我会选努力。天分可能决定你起步有多快，但努力决定你能走多远。我不是“天赋型选手”，但始终相信，只要足够努力、坚持不懈，就一定能把“不可能”变成“可能”。

记者：如果遇到没有科研自信的学生，您会怎么引导他们？

冷泠：我会先花时间陪他们找到“第一个小成功”。很多学生不是没有能力，而是被一次次的失败吓住了。我会帮他们拆解问题，从一个小实验做起，让他们做成一件具体的事。有了那一点点成就感，自信心就慢慢长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