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的红枣树
鄂西北,汉江与堵河交汇处,藏着一个小村落,红庙村。村口一棵红枣树,据说是清朝时我的秀才祖太爷栽下的。至今,枝干遒劲,冠如大伞。母亲是江对岸村子嫁过来的。老辈人说,她进门时正值枣花盛开,她的乳名叫“枣儿”,似命中注定。
母亲对枣树怜惜有加,时常用淘米水浇灌,把灶膛里的草木灰细细地拌进树根周围。儿时常看到母亲弯着腰在树下忙碌,身影与树影叠印在黄昏的天光里,像一枚印章,烙进了我记忆的底片。
暮春,枣树开花。米黄色,缀满枝头,香漫村庄。母亲在歇晌时来到树下,捡拾地上的枣花。回来晒在竹匾里,不时用手轻拨,让每一朵都饱晒日光。
做枣花饼和枣花糕,是母亲的绝活。把晾干的枣花和进面粉,加红糖水、芝麻,擀成薄饼,铁锅文火慢煎。刚出锅的枣花饼咬一口,外酥里嫩,香甜满口。枣花糕更讲究,枣花、面粉、米粉按比例混合,揉成面团,捏成小枣、花朵、动物的形状,上笼慢蒸。蒸好后,白胖白胖,透着淡淡的黄绿,软糯清香。那是旧日子里最奢侈的甜。
汉江的秋天,天高云淡,江水如碧。枣树的枝叶间星星点点地冒出青红,日头一天天晒,红便一天天浓,最后小红灯笼挂满枝头。收获的日子是喜庆的。一场红色、甘甜的“枣雨”,让我们姐弟雀跃争抢。母亲会把多余的枣晒成枣干,用陶罐封好。漫长的冬日或青黄不接的春日,抓一把枣干熬粥蒸糕,那甜味经过时间浓缩,化在粥饭里,暖了肠胃,也暖了清贫而简单的岁月。
母亲总说,枣核聚着“硬福气”。冬日晚间,她用砂纸细细打磨枣核上的尖刺,让每一颗都光滑圆润,磨了整整一个冬。磨好的枣核被装进布囊——布是她嫁妆的被面,洗得干净,红得发暗。六个平安袋,姐弟六人一人一个。
参加工作后,我乘船离开了村子。离家的日子,故乡的意象不断沉淀提纯,常常定格成两个画面:一是月光下碎银般的汉江;一是村口那棵秋日里红云缭绕的红枣树,母亲在树下打枣时,微微佝偻又坚毅的背影。
又到了秋天,枣子该熟了,我想起了母亲,还有汉江边,村口的红枣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