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游泳是在山东淄博501厂的游泳池里学会的，年龄大概在十三四岁的样子。

后来，我们家搬到了青岛。守着大海，青岛人都爱去洗海澡。洗海澡和游泳是两回事。大多数青岛人只在浅水里泡着，或是坐在救生圈上漂在海面上，真往深处游的人很少。我怀疑青岛人会游泳的比例并不比别处高，因为在海里学游泳比在游泳池里难。海水波浪起伏不定，生手下去，一抬头正好被一个海浪拍到脸上，很容易呛着，呛不了几下就会吓得不敢再游了。再有，海床并不是一个逐渐下斜的缓坡，离海岸不远就有一道海沟。人从海边往深处走，突然掉进海沟里，不会游泳是很危险的。

但我认为在大海里游泳比在游泳池里容易，因为海水浮力更大。这不只让我感到游起来更轻松，能游得更远，而且可以一动不动地躺在海面上。

在海里游泳带给我的愉快远不止这些。仅仅是大海的一望无际，和那难以言喻的蓝色，便会让人感到大自然独有的庄严，而真正的泳者正在涌动不息的史诗般的节奏里，向着那庄严的所在靠近，抑或说是渐渐与那庄严融为一体。

即便是在无风的时刻，大海仍然波动不已，而海水和淡水的根本不同在于，它具有比淡水更浓密的质感。它如同玻璃变成了微凉的液体，包裹着人的肌肤或者沿着脊背流淌。

我更喜欢在台风到来之前到海里游泳。此时，风的力量已经注入了大海，海面上波浪大幅度地起伏着。当海水涌向沙滩时，近两米高的海波会突然破裂变成白色的向内卷曲着的海浪，以不可抵挡的气势猛烈地拍击着一切。如果你此时仍然站在靠近海水的沙滩上，便会被海浪毫不留情地击倒。倒下的身体在沙滩上被推出去很远，背部会让沙子里隐藏的小石子划出一道道血痕。在被击倒了很多次之后，我终于想到，我应该像一条鱼一样钻进那矗立着的海水的墙壁中。果然，当我再次探头出来的时候，已经身处波峰浪谷之间。眼前要么是遮挡了你全部视线的人字形的海波，要么是你正处于那海波的巅峰，无边无际的大海，连同它那连绵不绝的波涛都在你的俯瞰之中。你清楚地知道，仅仅是下一秒钟你就会再次沉入谷底，但这一次又一次的浮起和沉落，却会让你体会到前所未有的自由感和征服感。

在这种时刻，你身体所感觉到的海水似乎是块状的。这么说也许有点夸张，也许是由于看到海水已经变成深重的蓝色转换成的触觉反应，但你真的会觉得海水在以前所未有的方式包裹和撞击着你，厚重而有力。

等到台风真的到来的时候，海水浴场就关闭了。“海水浴场”，真是一个极其恰切的称呼，分明是在告诉人们，这里是让人洗澡，而不是游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