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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人日报 2019年11月11日 星期一

花瓣儿

孙长江
《工人日报》(2019年11月11日 06版)

花瓣儿一样美的面庞,花瓣儿一样令人艳羡的年纪,花瓣儿一样的锦绣前程,然而眼下却也像花瓣儿一样,似凋零,更像是飘落;似蹒跚,更像是挣扎。

她,一个为我所不熟悉的小姑娘,正在扶着“学步”的栏杆,艰难地迈着她那两条如同灌了铅的颀长的秀腿,更像是在用自己的意识指挥着别人的两条根本不听自己指挥的腿,一步,一步,沿着倒“八”字形的两道斜面。是拖,还是扔,词汇并不贫乏的我,天知道,此刻怎么就找不准一个词准确地描述出来呢?总之,她每迈出一步,她那如花瓣儿一样的脸上,便滚落下串串汗水,洒在她走过的每一段在常人眼里短而又短的路上。

据说,她已经在华东师大读大二了;说是据说其实是不准的。因为他的爸爸就坐在走廊里她学步的栏杆下的小板凳上,他的眼睛一直在跟着她的爱女。在他的脸上我已经找不到悲戚痛苦一类的表情了,看到的满是近乎残酷的鼓舞和激励……但我却能够懂得他心中正在咀嚼着的是怎样彻骨的痛楚!

那花瓣儿一样的女孩,眼睛却一直在望着窗外。那窗外到底有什么呢?我想,莫非那窗外也有老贝尔曼为她画的最后一片常春藤的叶子,像拯救了琼珊一样,还给她花瓣儿般的生活吗?莫非她在窗外的光秃秃的树梢上落着的几只喜鹊身上,还有那喜鹊脆脆的叫声里找到了活下去的充分理由?于是,我倚到窗上向外望去,想探个究竟。

窗外是一块高低不平的广场,上面覆盖着厚厚的绝对没有人踏过的积雪。雪,的确很白,冬日里的阳光照在上面,一闪一闪的,碎银般地摇漾着浓郁的诗意;连我自己都说不清楚,我为什么要违心地把其实一点看头也没有的雪,搜肠刮肚般地极力要写出点诗情画意来呢?难道只是为了给花瓣儿女孩,寻找一个最冠冕堂皇的理由?

直到花瓣儿女孩,脸上忽然摇漾起灿烂的笑,柔弱的话语中充满着十足的自信,说:“我就知道它不会违约的!”我这才知道,我错了。

“谁呢?她——花瓣儿女孩跟谁有着怎样的一个约定呢?”

心中画魂似的我赶紧把脸贴到了玻璃窗上。原来,是一只雪白的猫,从楼底下的一个什么地方钻了出来,正站在一个小坡上,用一双蓝莹莹的眼睛望着窗子里的女孩,望了好一会儿,俨然是招呼与问候,全都结束了,这才跑了起来。令我惊奇不已的是,那猫却能如雪上飞一样,不仅没有陷落到厚厚的积雪里,反而如同练过轻功一样,“刷”地跑到了一个我看不见的地方去了。不一会,它嘴里衔着一个盛方便面的饭碗,又顺原道飘了回来。还是在那个小坡上,它停了下来,放下并非是空着的饭碗,两只前爪一弯,半跪半伏地又用它那两只蓝莹莹的眼睛望着就为了等它才又多走了一圈的女孩。女孩终于走到了头,滴落下一地的汗水,它的嘴张了两下,似乎在说:“保重!明天再见!”

“看哪,爸!”那花瓣儿女孩扶着横杆的头儿,往轮椅上坐的时候,对着爸爸的耳朵说,“那只猫,是个画家啊!是个天才的画家!”

“它的作品哪?”她的爸爸问道。

“就在窗外呢!”她的头一偏,两只大得出奇的眼睛,清澈得暴露着与不成熟能够划上等号的梦幻,“在雪地上,它画了一地的花瓣儿!我真怕今晚有雪,把它的作品给掩埋了!又怕今夜有风,吹走了它的馈赠。”

“不是还有明天吗?”她爸爸抽动了一下鼻翼。

父女俩说着话,爸爸推着轮椅带着花瓣儿女孩已经出了门,拐向电梯间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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