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时，要问我最激动的期盼，那无疑是过年；要问我过年时最激动的时刻，那无疑是年三十晚上的年夜饭。不仅因为一顿丰盛的饭菜值得期待，而且年夜饭前“神堂”的祭祀，同样令那个二十年前懵懂的我激动不已。

所谓“神堂”，已不是古时的“宗祠”，只是我河北老家四合院正房中，连接我家卧室和伯父家卧室的堂屋。记忆中的堂屋，是神圣的也是欢快的。神圣，是因为这里供奉着神灵和先人；欢乐，是因为这里是家中孩子们活动的“公共空间”。庄严的“祭拜”仪式是春节的开始，更是年夜饭的序曲。

按照传统，祭拜时，家里的“男丁”必须参加，女性则被要求回避。妹妹和堂姐经常从门缝偷看这里上演的专属男人们的仪式。首先，在伯父和父亲的带领下，我们将一盘盘供品摆放到堂屋不同的神位和先人牌位前。七八个神位，现在我已记不清他们各自的“分工”，只是记得最中央的，是祭拜的“主神”，父亲说他主管一家人的福祸安危；而供在“主神”面前的供品也最为特殊，每年都会是一只口衔绿色葱叶的肥大烧鸡，而这只烧鸡也必定会成为接下来年夜饭的重头戏。伯父说，“鸡”是吉祥的意思；“葱”是迎春的意思（当地方言“春”和“葱”同音），合起来就是“吉祥如意，喜迎新春”。

摆完供品，每个神位和先人的牌位前都会点蜡烛和燃香火。此刻，烟雾缭绕的堂屋顿时显得神秘而肃穆。灯烛的烟混合香火的烟，那种特殊的味道，在写下这些字时，已然缭绕在我的嗅觉中。再接下来，堂哥、我和弟弟都规规矩矩地跟着大人们跪下，朝着牌位依次行“三叩六拜”礼。叩拜完，当然还要放爆竹、烟花。

听老人们说，祭拜各路神仙，来年才会五谷丰登、家人平安；同时，更重的是祭拜先人，寓意不忘根本。

祭拜完毕，孩子们的肚子也开始咕咕叫了，隔壁屋子，女人们早已将年夜饭摆好。当然，祭灶用的烧鸡是主菜外，取材牛羊猪肉的“八大碗”也是标配，讲究的家庭更有“八冷八热”之说。“八”字谐音“发”，寓意发财，讨个吉利。而主食也必定少不了“饸烙面”，由荞麦面粉做成的光滑顺溜的面条，寓意来年“风调雨顺”。

我老家在河北张家口，地处塞外，食材无多，传统的年夜饭自然算不上山珍海味，但那时从不觉得过年“不够味儿”。

小学毕业后，我家和伯父家都搬离了老屋，各自住进了楼房。从此，没有了“神堂”，年夜饭前也省去了“祭祀”。而两家人自此再也没有一起过过春节。尽管年夜饭的餐桌上，菜的种类变得比往昔更加丰盛，但这年夜饭的味儿，总少点儿什么。究竟少点儿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