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巴山蜀水，万木葱茏，汽车疾驶在通往北川的公路上，我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窗外掠过的场景，试图寻找三年前深深留在记忆里的痕迹。

2008年“5·12”汶川大地震是国人心中永远的痛，而地震中心的四川龙门山区也成了我魂牵梦绕的地方，因为，在当年抗震救灾那些惊心动魄的日子里，作为一名记者，我曾辗转环绕龙门山的许多城镇采访，目睹了大自然不可抗拒的威力、破坏力，见证了人类，特别是灾区人民应对灾难的耐力、承受力……三年过去了，那里变得怎样了？

新修的公路平坦、宽阔；路旁村镇、田野一派生机，了无曾经遭受重创的痕迹。车过擂鼓镇，进入北川老城所处的山区，远眺大山，才依稀可辨当年地震造成塌方、滑坡的印痕。令我惊异的是，那印痕上，竟也郁郁葱葱了。我不禁为大自然的自我修复能力赞叹，一如当年面对大自然破坏力令山河破碎的感慨。

老北川县城作为地震遗址完整地保存下来了，它静静地躺在山坳里。由于一夜的大雨，城里积水盈尺，游人参观被禁止了，我们是经过特许才进入的。城里十分安静，只有我们几个人默默地凭吊。城里除了新修的道路，一切都保持了地震发生后的原状，目光所及，一片瓦砾、废墟。如果说有什么变化，就是那废墟中已经长出了许多杂草、灌木，还有那竖立在许多遗址边，写着“低声语，缓步行，留逝者一份安宁”的小木牌，提醒凭吊者，那废墟下还有许多亡灵。我想，那些顽强地从断壁残垣中生长出来的植物，不就是生命可以转换存在形式，但却生生不息的象征吗？

我问陪同的当地朋友：“你们常常回来吗？”朋友略作沉思，说“是。但多数是陪客人。”我恍然道：“能够理解。谁都不愿时常触碰伤痛。”那一刻，我想到了那些震后余生，却难以解脱精神压力，以致最终选择了自戕者。我能够想象和理解他们的心境，但我更为他们没有选择坚强而惋惜……

绵阳汉旺镇，东汽公司那座时针定格在14:28的钟楼犹在，地震破坏的厂区犹在，但通往原东汽中学的道路却被施工机械、工地沟壑截断了，使我们凭吊那些罹难孩子的愿望不能实现。也许正因为这遗憾，我竟对参观新建的汉旺镇也兴味索然了。那些孩子的家人或许就住在这漂亮的、有着浓郁江南风格的房子里，他们的心境如何？生活怎样？

德阳市某机关的院子、办公楼依旧。熟悉的环境，让我想起了三年前在这里工作的一幕。那时，这里人去楼空，没有人敢在里面办公，而我们发稿需要电源，几个人完全忘却了危险，直忙到深夜，才在那空旷的楼里酣然入睡。三年重建，德阳大变，他们竟没有新建办公楼，这很令人欣慰。

映秀是我最想重访的地方。三年前，我曾在一片瓦砾中与幸存者交谈，曾被累得坐在路边就睡着了的几位小战士感动，曾因为信号时断时续，只能用短信方式发回了一千多字的报道……今天，如果不看保护下来的漩口中学地震遗址，映秀已经完全变了，变成了一个颇具岭南特色的风情小镇。漫步街头，看着嬉戏玩耍的孩子，我眼前浮现的竟是那从废墟中找回一块破镜子、几只缺口碗的夫妇身影……我爬上漩口中学背后那埋葬着6000多罹难者的小山，默默地向罹难者致哀，我想对他们说，映秀还在，生活还在。

都江堰地震时的痕迹已经荡然无存，没有了当年临时竖立的指示牌，我甚至不认识路了。三年前，在临时搭建起来的安置点“幸福家园”，一对老夫妇对我说，辛辛苦苦几十年积攒的家业，几秒钟就化为乌有了。“今后怎么生活呢？政府救济终归是有限的，还得靠自己。”如今，重建后的都江堰恢复了著名风景区的车水马龙，甚至面积、人口都扩大了。人们生活仍在继续，而且更好了。

我还想到了青川，想到了彭州、什邡、绵竹以及那曾经牵动亿万国人心绪的九州体育馆……三年前所见已经彻底改观，大自然的力量（破坏与修复），人类的力量（重建与生存），都在时空变换中充分显现。

记得三年前在青川的那一夜，频发的余震令人无法入睡，我与一位幸存者促膝交谈，他给我看了青川沙州镇部分受灾群众给全县父老乡亲的一封倡议书，其中说“面对祖祖辈辈都没有遇到过的灾难，面对倾家荡产、生离死别的绝境，我们没有绝望，精神没有垮，脊梁没有弯……亲人失去生命之后不能再复活，我们幸运活着的人还有勤劳的双手、健康的身体，我们不能整天伤心哭泣，我们更不能等靠要。灾难面前我们要振作起来，挺直腰杆，靠我们自己勤劳的双手抗灾自救，重建家园，告慰亲人们的在天之灵。”

是的，那场大地震，使许多人在瞬间失去了很多，痛苦、绝望、茫然、苦闷，都是不可避免的。但是，生活总要继续，活着的人们必须面对已经发生的一切。生生不息的不仅是幸存的生命，更需要不屈的精神和艰辛的劳动支撑，于是，曾经的灾区才有了崭新的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