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票要么？发票要么？”7月30日上午，在京城马甸桥附近的一条人行道上，一个抱着孩子的中年妇女似乎不经意地对过往的行人反复低声呼唤……一会儿，一个背着旅行包的旅客停了下来，上前咨询。两人低声嘀咕一阵后，一起走进了一个背人的桥洞里。在那里，还有几个人在等候——他们从事的是贩卖假发票的交易。

这样的场景不仅发生在北京，在各个城市的火车站、汽车站、立交桥等人来人往的地方，人们经常可以见到。

假发票似乎已渗透到了经济生活的各个方面。前不久公布的2009年度审计报告指出：中央一些部门接受和使用虚假发票列支问题比较普遍，抽查56个部门已报销的29363张可疑发票中，有5170张为虚假发票，列支金额达1.42亿元……这在社会上引起了强烈震动，影响极其恶劣。目前，全国公安系统正在开展专项行动，打击贩卖、印制假发票行为。

那么，这些虚假发票来源何处？谁在倒腾假发票？他们又是怎样的一个利益链条？本报记者历时半个多月，试图揭开这一谜团。

卖假发票的短信发给了税务局长

王萍（化名）来自河南驻马店，2004年来京后从事保姆工作，后因为身体不好被雇主辞退。为了挣钱，在老乡的唆使下，她加入了贩卖假发票的队伍。

王萍说，她刚来北京的时候，一下车就听见有人喊“发票要么？发票要么？”在以后的工作中，她经常在一些过街天桥旁遇到售卖发票的人，就逐渐认为这是一种正常的“生意”。后来，她发现在北京售卖发票的人中，有很多是她的河南老乡，于是便放心地加入了这一行业。

她告诉记者，新手入行一般会从发广告开始，在地铁、火车站、广场、电线杆的犄角旮旯放入名片。做的时间长了，就会成为骨干，进行电话遥控售卖。

王萍介绍说，贩卖假发票的网络大致有四个层次：最上层的是供票商，负责非法印制电脑打印或手工填开的各类假发票，并以每本40元左右的价格，将它销售给贩假人员；第二层的是转销商，他们把拿到手的假发票以每本50至200元不等的价格转销给分销人员；第三层的是分销商，他们将假发票拆分销售给其下家，每张价格30至80元不等；第四层的是直销商，他们直接把假发票转卖给一些单位和个人，并按开票金额的0.3%～6%收取“开票费”。

在王萍等人那里，记者发现假发票的种类应有尽有，有出租车票，还有餐饮、办公用品、文具等假发票。制造假发票的模子和印刷机器，就在她们租住的昏暗、狭窄的小平房里。

随着手机的普及，王萍所在的团伙购买了一台短信群发器。这台群发器功能强大，24小时能发送短信3.8万条。

他们这帮人买了8部手机和8个号码，然后群发短信，再坐等顾客打来电话。她还要根据顾客的需求，准备好相应数额的发票，再由男的送到约定地点进行交易。

“20元可以购买100元的发票，生意好的时候每天能走个十几万元。”王萍说，“贩卖假发票的利润是惊人的，一般来说，一大本假发票的利润能达到几十万元。”

这种短信群发招徕生意的风险在于对象不固定。有一次，她们竟然把短信发到了一位税务局局长的手机上。很快，王萍所在的团伙被北京警方一网打尽。

“买方市场的需求实在太旺盛了”

在采访中，王萍说了一句令记者出乎意料的话：“很多造假高手甚至希望严厉打击假发票，因为如果这个市场被挤压，他们就能卖出更高的价钱。假发票越受打击，价钱越高。”

她的话似乎得到了警方人士的证实。参与打击假发票行动的北京东城区公安局的王警官介绍说，假发票之所以屡禁不绝，甚至越打价钱越高，就在于存在着巨大的买方需求。

据了解，目前，假发票的需求有相当部分来自于服务性企业。由于它们被征收没有任何抵扣的营业税，还要被征收与制造业企业相同税率的公司所得税，一些人就动起了歪脑筋，通过买假发票做大成本，以少缴公司所得税，或多或少补回上缴的营业税。另外，制造业企业买增值税发票，是自增值税开征以来就一直存在的问题。

王警官表示，近年来，还出现了这样一种现象：一些公司和员工达成协议，以现金的方式发放奖金，而用假发票冲抵个人所得税。员工为了拿到避税后的奖金，只能去购买发票，而一些不正规的用工方式也要求职工用发票来领取工资，这些都给假发票的销售提供了空间。

还有一个巨大的需求来源于一些政府部门和事业单位。它们的公务出差报销额度比较大，给个人带来了获利空间。这些单位的一些人出差消费后，都会去车站或联系固定卖家，购买假发票回单位报销。

“买方市场的需求实在太旺盛了。”谈到假发票泛滥的现象，中央财经大学税务学院教授黄桦表示，由于我国实行以票管税和公务报销制度等特点，在经济快速发展的情况下，市场对假发票的需求不断增加，一些企业用假发票入账，以减少利润逃避税收，个别事业单位甚至机关用假发票冲抵费用报销，这是导致假发票泛滥的主要原因之一。

利益诱惑巨大风险成本低微

对于假发票屡禁不绝的现象，税务工作者们深恶痛绝。

记者采访时，北京东城区地税局的一名工作人员表示，发票是交易的原始凭证，在我国现行的财税制度下，它几乎也是报销、税收的唯一凭证。对企业来说，少开交易数额即可少纳税。对机关、事业单位来说，多开交易数额即可多报销。一个是少往国库里交钱，一个是多从国库里捞钱，这种利益诱惑加之微不足道的风险成本，使许多个人或企业做起了假发票买卖。特别是公款消费的“无底洞”，很多都要用假发票来填补，大量的国家税款就此流失了。

王警官认为，相对于假发票的危害，目前的处罚相对较轻。我国发票管理办法规定，制造、倒买倒卖发票等，由税务机关没收所得和作案工具，并处以1万～5万元的罚款；而使用假发票的，没收所得，并处以1万元以下罚款。我国刑法规定，制造、销售假发票(骗取出口退税的除外)的，处2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情节严重的，处2年以上、7年以下有期徒刑。“这样的违法成本算是比较低的了。”他说。

（本报北京7月30日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