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神是个什么样子？恐怕没有人知道。在中国的神怪传奇中是阎王爷派出的黑白无常，在外国的故事里被描绘成披着黑色斗篷，手握长柄镰刀的怪物。反正，见过他们的人都不会再开口了。

和死神搏击的人是什么样子？很多人都知道。或是白衣天使，或是消防队员，他们中间还有特殊的一群：穿着橙色救护服，背着呼吸器，手持探测棍行走在矿难的井下，搜寻幸存的生命——他们就是矿山救护队员。

刚刚过去不久的山西王家岭煤矿特大透水事故正在淡出人们的视野——遗忘是我们的特性，特别是这样的灾难总是被刻意回避。但是，那些遇难者家属想来应该不会忘记那抢救生命的日日夜夜，115名幸存者应该不会忘记抢救他们的那些身影。他们中的一位，正是山西焦煤集团汾西矿业公司救护大队大队长陈永生。

那次事故中，他亲手救出了20多名矿工，在搜救现场，他是风头不亚于省领导的新闻人物。

这位山西省煤矿救护界的传奇人物，参加工作32年，处理各种事故1200多起，亲手救出幸存者300多人。曾经参加过汶川地震救灾，受到过党中央、国务院和中央军委的联合表彰，并荣获全国“五一劳动奖章”。

“老天爷都拉住你的手了，你还要挣脱蛮干！”

话题很自然地从王家岭说起，这位从事了30多年矿山救护的大队长说了两句听起来有些矛盾的话：第一句是“没有违章，就没有事故”。第二句是“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有祸害”。

陈永生说：“就说这王家岭吧，头上顶着一个大水库，下面还在掘进。你就不知道危险？地质资料是怎么搞的？操作规程要求逢掘必探，为什么不探？——还不是因为要钻探就要付出成本，耽误时间。事发前几天，已经有了明显的透水征兆，为什么不重视？28日那天，工人反映井下水量大了，为什么不撤人？”他在问了一连串“为什么”之后，感慨地说：“小矿要效益、大矿赶进度，这几乎是一切事故的根源。那一连串的信号，就是老天的警告。事后看来，老天爷都快要拉住你的手了，你还要挣脱蛮干！”

多年的矿山救护经历，让陈永生对违章生产深为痛恨。“我参加过的抢险救护，全部是责任事故，无一例外。”

在陈永生的记忆中，10年前，或者15年前，他参与处理的事故数量少，而且规模小，基本上都是两三个人，这几年，特别是他当上大队长8年来，每年都要参与抢救两三起30人以上的重特大事故。

干了半辈子矿山救护，陈永生认为，以煤炭开采的井下环境而言，小事故很难避免。“要挖煤，就免不了磕磕碰碰。”但是重大事故是完全可以避免的，“这完全在于责任心”。

“每参加一次抢险回来，都要大病一场。”

从王家岭矿难现场回来，陈永生的耳朵就失聪了，连着一段时间听不清声音，最近才缓过来。陈永生告诉记者，每参加一次重大事故抢险，回来之后他都会大病一场。

不是说他年纪大了身体不好。今年54岁的陈永生至今健壮，他还能够和救护队员一起参加训练。救护队的训练比起军营有过之而无不及，那些针对井下作业环境的爬绳、单杠、负重蹲起、百米蹲走，新来的年轻人都吃不消，而年过半百的陈永生至今仍能背着20公斤重的自救器和8公斤重的灭火器，在5分钟内蹲着走150米。“井下的作业环境往往都是这样的。”他说。

是抢险的经历太折磨人的神经了。矿山救护既是个体力活，又是个脑力活。陈永生说：“我们的工作比矿长更难做。因为矿长是在正常生产环境下指挥生产，而我们则要在非正常工作环境下工作，越是危险越要下井，而且下去之后还要排除险情。”

矿难的抢险经常是千钧一发，井下的水、火、瓦斯、顶板4大灾害因素经常是相互共生，有时处理火灾处理不好，会引起瓦斯爆炸，有时处理爆炸不慎，还会引发二次爆炸。多年的抢险经历，使陈永生成了这方面的权威。

2002年，吕梁朱家店煤矿瓦斯爆炸。事故第3天，汾西救护队接到求援电话，陈永生带着队员赶到现场，得知由于井下情况复杂，抢险指挥部对此束手无策，救援不得不暂时停止。

难题摆在了陈永生面前，井下的情况是：一个回采工作面两头冒顶，里面有15名矿工；另一条巷道气体严重超标。现在面临的问题是，应该先送电清渣，还是先送风？有井下工作经验的人都知道，这是一个两难选择。如果先送电，电火花可能引发第二次瓦斯爆炸；如果先送风，井下被破坏的巷道又会扰乱风流。“先下去探明情况再说！”陈永生带着队员用呼吸器保险绳结成一组，鱼贯进入井下。

井下的景象狰狞恐怖：冒顶后的巷道如怪兽张着大口，犬牙交错，像要把人们吞进去。然而这些对于陈永生他们来说，已是寻常模样。他们用了近10个小时，踏勘遍了全部巷道。在勘察中发现回采工作面的冒顶并没有将巷道全部堵死，而在东面巷道经过检测发现瓦斯浓度达到60%，二氧化碳浓度达到6%。陈永生心里有底了——这浓度已经不会引起瓦斯爆炸。

他和队员们爬过冒顶区域，在巷道里找到了全部遇难矿工。升井后协助指挥部制定了先送风后送电的救援方案。只用了3天时间就完成了抢险工作，指挥部领导对他说：“老陈，你真神了。”陈永生说：“我不过对井下实地更熟悉而已。”

“每次升井后一洗手，就把刚才的抢险忘了。”

陈永生从事的是一个蹈危境如履平地的职业，同时他们工作中即使平地上的每一步也充满了危险。“比如说在斜井的巷道里行走，不小心踩落一块石头，都会撞击出电火花引发爆炸。”救护队有一项特殊的规定，每次下井的队员不能少于6名，否则会被视作违章。这是因为在井下如果遇到危险，还可以组织有效的自救。

陈永生的救护生涯已经见过了太多的尸体，而他自己也多次与死神擦肩而过。

他清楚地记得第一次下井救援的情形。当时刚参加工作的他连救护队是什么性质都还没有搞清楚，就跟着老队员下井了。他看到一位遇难者像在母体中的婴儿那样蜷缩着躺在工作面上，并没有十分害怕，而是心里泛起一种异样的感觉。这时，就听得身后一声大叫，同批下井的一名新队员不顾一切地撒腿向井口跑去。“倒是他把我们吓了一大跳。”陈永生说，那名队员至今仍在救护队工作，但至今仍不敢下井，只能在地面做一些后勤工作。

多年的矿山救护，陈永生和他的队员们已经视生死如常事。陈永生说：“我曾经遇到过几分钟前还在有说有笑的队友，顷刻之间就被死神夺去了生命。”

矿山救护队的工作比消防队更复杂，比地震救援更危险。30多年的井下抢险，他踏过了各种各样危险的境地，见过了各种各样的尸体，其中描述的惨状以至于记者很难将它变成文字。多年的生死考验也练就了他在生死面前的淡定。他说：“现在每次抢险结束，升井后一洗手，我就把刚才的事忘了。这种事太多了，我不能背着它向前走。”

陈永生亲手救活的矿工就有300多人。现在的他，时常能遇到有人向他打招呼，感谢他的救命之恩。可是往往，陈永生记不起他们的名字。

“我做的是一项积德的工作。”陈永生告诉记者，在矿山救护行业有种讲究，参加抢险时队员总要穿一件红内衣，系一条红裤带什么的，取避邪的意思。陈永生说：“我从来不信这一套。下井救人本身就是功德无量，辟什么邪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