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真思考昨天
——读《恍如昨日》
当周进把他的小说《恍如昨日》送给我的时候,我一面有所期待,一面又有些惶惑。期待者,因为我知道周进是个严肃的作家,不会拿作品同生活开涮;惶惑者,是因为我离当前的小说创作颇远,深怕看不明白,对不住他的一片好心。谁知我一打开此书,却放不下手,当晚就看过了一大半,两天就看完。看完却又不知说些什么好,书里的人与事在脑子里转悠,许多话堵在心头,不知该从哪里说起。
恍如昨日的1966—1976年,的确是难以言说的十年。啊,何止十年,细细想来,我们许多岁月都在为那十年打底子。那宝贵的岁月和那疯狂的十年,真是一言难尽、欲说还休,休也欲说、说也无尽,“不思量,自难忘”啊。
周进的《恍如昨日》写的是最后一批在北京郊区插队的北京高中生。周进这书的第一个长处就是真实。他笔下那萧索的乡村、那些为了芝麻大的权利而明争暗斗的乡村干部,那些各怀心事有点玩世不恭的知青,一切都真实,就像我们的子弟,我们的乡党、邻居。所有的荒唐、麻木、狂热犹存的理想和对一切的不屑,都是那时代的特产。离开了那特定的时代,这一切就难以让人理解,而只有如此秉笔直书,才更加逼真地揭示了那荒诞年代我们和我们的父兄、子弟的生活。
周进不是描摹那大时代的大事变,因为至今那些变幻无常的事件,所来为何,依旧是令历史学家晕头的学问,那时他们大多都被关进了不适合做学问的地方。所以,小说家周进只能将这些大事变作为背景,书写这大起大落的时代,那大悲大喜,给予人们心灵的撞击,特别是给予青年学子的历练,让读者在悲喜交集中回味历史,认识自己的民族。这种写法,既有现实主义的基础,又有现代主义的观念,让我感受到阅读的快慰。
为了真实,他选取了以第一人称的叙述方式,将自己的体味融入“我”的生活,让读者有一种逼真感,这是周进聪明之处。然而“我”的年龄和学养使得他难以担当以小人物反映大时代的任务,多少减弱了一些作品的思想性。不然,一些精彩、隽永的感受和议论可能会更多些。不过这是微疵,不足以降低全书的悠长,或许读者能从“我”的孩子气的论说中,感受到另种的悲哀和不应有的早熟。
这本书的另一个特色就是紧紧抓住人物的性格、命运,而以看似平凡、琐碎的日常生活,述说他们不能逃脱的宿命。那日复一日沉重的劳作,那凄惨、穷困的生活在近乎谑笑的笔调中娓娓道来,一个个颇为鲜活的人物在我们面前走过,让我们心碎,用含泪的苦笑回忆我们的学生、子弟曾经的青少年时期,回忆他们过早消失的青春。用他们幼稚的灵魂来抵挡那狡黠的权力者,这是怎样的群体的悲剧啊。感谢历史老人,让我们所有的孩子及早走上了新岸。当然,没有那段经历也没有周进们的今日,他以一个过来人的眼光宽宏地述说往事,将苦辣变成调味品,让读者在轻松中揣走一颗沉重的心,慢慢体会岁月的恩泽。周进已然成为一个成熟的作家。他稳得住笔,在似乎不经意中为自己的同龄人描绘出一幅群像。其中,胡玉岚、王树、明哲等知青,王振山、刘大把等农村干部、社员的形象更为鲜明。按邓友梅兄的标准:读这30万字的长篇,于不知不觉中阅罢,这就是好小说。
作者长期在北京电影制片厂担任编剧,很有书写剧本的优长。这部小说把农村权力之争作为一条隐隐的线索,将王振山的卑劣有节制地写出,而将“我”的命运一以贯之。在小说结尾处陡然一转,将王振山绳之以法,将最后的光明给“我”,既给予读者以快慰,做一个喜剧的结尾,也符合时代的发展,在技法上又有陡起波澜的效果,是古典技法的今用,让人高兴。总之,这是一部近来少见的佳作。我为之鼓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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