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中的照相馆
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小城,电影院、剧院、照相馆三足鼎立,是当时城区繁华的主要象征。记忆中,其中的照相馆就仿如初恋情人,虽青涩久远,却倍感怀念。
照相馆位于登山路口一座弧形小楼内,楼下是理发店,沿着楼梯间的木楼梯上到二楼,先要走过一段用三角板隔出的幽暗走廊,才是照相大厅,厅中央竖着一台身躯庞大的座式照相机,无形中将大厅一分为二。大厅北墙面挂着整版布景油画,以城市风光为主,有好多年都是南京长江大桥的图案。南面墙壁上则是整块的白布,白布前方地面有一张双人条凳。大厅四周散放着踏板、一小截活动木楼梯、木马、塑料冲锋枪、假树假花等道具,衣架上还挂了几套沾满污垢的服装,供顾客照相时选择。
照相馆临街外墙壁上,安了个大大的玻璃橱窗,里面经常展示一些经过放大处理的相片,有全家福,有个人照,也有新婚照,更多的是小孩子的相片,都是照相馆工作人员挑选出来的精品。那时还没有肖像权一说,谁的相片被选中了,心里都美滋滋的,觉得是份荣耀。如哪位姑娘的相片放在了里面,走在大街上被人认出,不仅迎面有火辣羡慕的目光,还会大大增加回头率,就像现在人们看见电影明星一样。
照相馆隶属商业局饮食服务公司,是国营单位,七八个职工。印象深的有一男一女两位中年人,都是主摄影师,因为男的叫杨志,与《水浒传》中卖刀的青面兽同名,女的则是我一位女同学的妈妈,高个,大脸盘,爱穿灯芯绒旗袍,颇有气质,在当时的小城很是出众。
那台木制座机是产自上海的海鸥牌,常年用一面黑一面红的大块厚布兜着,难见其真面目,底部装有四个小滑轮,可以自由移动。照相时,要辅以钨丝灯光,有主光、轮廓光、背景光等不一而足,摄影师先钻入布内换胶片盒,在磨砂玻璃上对好镜头,才探出头来,手捏控制快门的橡皮气球正式拍照。后来,照相馆又添置了一台外拍机,机型是一样的笨重,只是方型木制基座换成了活动三脚架,方便拍户外合影。这种相机,一个木制胶片盒内的胶片有16寸的容量,能根据需要拍不同大小的照片,但必须一版全部拍完方可取出洗相。
那时娱乐方式比较单调,到照相馆拍照留念,曾是让人们非常兴奋和期待的事情。婴儿满月、学生毕业、参加工作、送子当兵、青年结婚、老人做寿,大凡有纪念意义的日子,大家都会去照相馆照相。恋爱中的姑娘,还会瞅准时机,趁照相馆没有顾客时,悄悄溜上楼,羞红着脸照上一张相片,留着送给心上人。照相馆的生意十分红火,到了过年期间更是火爆,要排队照相。一楼的理发店那几天也特忙,等待照相的时间,有人就去一楼理发、烫头。当时很多人家中堂画旁都挂着一个大相框,里面装满了全家人大大小小的黑白照片,成为一种流行风尚。
照相时,仿佛剧院大戏开场的前奏,顾客的情绪随着灯光的照射渐渐格外饱满,随着摄影师“啪”的一声推入胶片盒,顾客便开始进入表演状态,或微笑或紧张,于是快门启动,某一时刻的生命状态瞬间凝固成一幅平面的视觉写意。这一过程,大人相对快些,摄影师除了提醒你坐好别动,连说几声“笑一个、笑一个”,就照了,一些没经验的人,从摄影师准备时就笑起,到了正式拍时,面部肌肉早已僵硬,反而笑不出来。小孩子照相,大人都会在照相机后面做鬼脸逗笑,摄影师也理解家长的心情,并不催,只是耐心地等待最佳拍摄时机。
大多数人照相都是在有油画背景的一面,有的还会穿上照相馆里的服饰照,那是要另外收费的。只有照结婚登记等证件照,摄影师才推转座机,让顾客坐在另一面的长条凳上,取墙壁上的白布为背景。全家福相片一般是老人在中间正襟危坐,儿孙按辈分高低团团围站。姑娘照相很多都是手持塑料花半遮脸庞,含羞侧立。结婚证件照一律半身,女方头偏向男方的肩头,娇羞幸福的模样。这些都是摄影师反复导演的效果,只是过于千篇一律。相片是黑白的,慢慢才有了上色技术,那种黑白时代的“彩照”,一度很受欢迎。但碰到上色的相片太多,有时油彩会上得很粗糙,只是在脸的两侧各涂一个红圆,嘴唇也抹一点红色,反而失去了本真。相片的下首,还会根据顾客要求写上“某某纪念”字样,并留有拍照时间。等待取相片是一个漫长难熬的过程,最忐忑不安的是眼睛是不是闭着的。
随着照相机从高档消费品走入寻常百姓家,照相业也从热闹开始走向落寞。照相馆的生意日渐凋零,馆里的工作人员纷纷调离或转行,有的利用一技之长自己开起了影楼,杨志就是其中之一。我那位女同学的妈妈曾是小城照相馆最后的坚守者,她还与时俱进地把照相机换成了数码的,为了招徕生意,她把包括我同学在内的几个女儿的彩色艺术照挂满了橱窗。九十年代初期,我们高中同学聚会时,大家还相约去照相馆拍了一张合影,这是我最后一次进照相馆了。不久,大大小小的影楼越开越多,越开越华丽,在这样的背景下,小城照相馆悄无声息地关了门。
偶尔翻看老相片,一张张如此贴近怀念的本色,让光阴逝去变得似是而非,于是,走过的日子在我眼前若隐若现。只是,照相馆的消失,让这些发黄的相片显得如此的孤单,更加孤单的还有我曾经年少的黑白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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