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评】《河岸》:苏童的回归与超越
苏童以往的小说作品中,最出色的,无疑是他的“少年心事”系列和“妇女乐园”系列。不知道为什么,少年和女性,在苏童笔下,总是显得那么妖媚迷人,笼罩着一层苏童特有的、江南水乡的氤氲气息。苏童的小说世界往往是荒诞的,而懵懂的少年和尖锐且神经质的女性,总是能够担当起建立这个奇特世界的主角。少年和妇女,这样两种区别于主流男性位置的角色,往往能够以一种私密化的方式,叙述出一种只属于个人的独特历史,进而穿透男权世界的荒诞外表。
经历了神话小说《碧奴》的徘徊,苏童有意无意地回归了。这部《河岸》,则不能不说是他近年来最出色的作品。说它出色,因为在苏童“少年心事”和“妇女乐园”两个领域里,《河岸》无疑具有集大成的意味。作为一个文学文本,《河岸》集合了苏童小说的各种可能性,无论是对于历史的个人解读、对于人与世界关系的探讨,还是对于少年青春期特有的孤独与困惑的描述、对于人生变幻的唏嘘,《河岸》以它极其丰富的内涵和极其混杂的面目,超越了以往苏童小说单一的解释角度。在保持极大可读性的同时,加大了思考的力度,从而树立起了苏童长篇写作的一座高峰。
苏童说,他很早以前就想写一个关于河流的故事,现在他终于写成了,书名叫《河岸》。其实看了小说之后,我倒是觉得这小说完全可以叫做河与岸,小说中的金雀河仿佛代表着彼岸世界,是失败的人逃避现实的好去处,而岸上的油坊镇,则是残酷而荒诞的现实世界。父亲库文轩被现实世界剥夺了做女烈士儿子的权利,被逼着来到河上做船民,13年没有上过岸,最后,驮着烈士母亲邓少香的碑,投河自尽;而主人公“我”——库东亮,也从一个在综合大楼长大的孩子,沦为被岸上世界看低一等的船民,因为抵御历史赋予的不公,而终究被岸上世界永久地放逐金雀河之上;另外,由一场洪水带来的女孩慧仙,也经历了一个天真的船上童年、被异化的岸上岁月的转变,最终与暗恋她多年的库东亮无法对话,彻底成为岸上世界的牺牲品。在这样一个“文革故事”里,“文革”本身,已经被苏童推到幕后,作为一个荒诞的大背景而存在。在这个背景下,苏童想传达的种种经验,纷繁复杂,动人心魄。
我记得在小说里,好几次,苏童都借人物之口,说出了“历史是个谜”这句话。用个人家族的历史,即库文轩究竟是不是烈士遗孤这个荒诞事件的演绎——库文轩悲剧的一生,来质疑历史本身的可信度。这种重构历史的姿态,可以说是一种与苏童上世纪创作的一系列“新历史主义”小说的接轨,并在其写作历史上,连接出一个相互呼应的圆。而少年青春的孤独、混乱与困惑,苏童也借主人公“我”表达得淋漓尽致。那种阴郁而又心事重重的少年形象,在《河岸》中灵动地来了个复出。少年叙述人用一种探寻的视角,去努力发现这个世界的真相,这种视角,无疑更容易表达少年隐秘的个人体验。
当然,在这部《河岸》里,苏童也有稍微失控的时候。苏童在故事中设置的洪水漂来的小女孩慧仙,最初可以说是一个智与美的化身,但当这个慧仙机缘巧合地从船上来到岸上的时候,却被岸上世界异化,沦为工具,终被抛弃,慧仙也逐渐同河上世界隔阂。但是,在叙述慧仙成长史的时候,苏童显然有点用力过猛,有点走得太远,甚至在某一段叙述中,小说已经完全成了第三人称叙述,完全忘记了还有一个“我”存在。这样的走手,使得这一部分,完全可以单列出来成一个短篇叫“慧仙传”。也正因为这一部分的突出,使得慧仙的岸上成长史放到这个作品中有点游离。当然,作者在后半部又很快地建立起了一种联系,但这些联系,都似乎缺少必然性。不过,借助于对慧仙这个人物的出色描写,苏童以往那种出色的写女性成长的叙述魅力,到底算是有效地回归了。
《河岸》苏童著 人民文学出版社2009年4月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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