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10月中旬的一天，农行浙江绍兴分行派人将一枚2009年全国“五一劳动奖章”送到了正在坐月子的寿盈家里，在她诸多的荣誉中，这是级别最高的。

午后，阳光很好，寿盈把金质奖章别在宝宝的衣襟上，抱着出生才20多天的孩子在院子里，让妈妈用手机给她们照了一张相。

正是桂花开放的季节，空气里散发着带着奶油味儿的甜香，27岁的女人，把自己生命里结出的两颗果实，放在臂弯里，小心翼翼地捧到胸前。

二

跟那些历尽一生坎坷而终成大道的劳模们相比，中国农业银行诸暨市支行业务员寿盈的荣誉之路，像一条高速路，又快又顺——从农行最普通的一线员工到全国金融系统的明星劳模，不到9年。

这种“快”源于这们“80后”业务上的“更快”。

点钞，是银行业务员最常见的工作。而看寿盈点钞，就像看见了宁静湖面上水鸟骤然拍打着翅膀——啪啪啪啪，300张练功券，60秒，惊鸿一瞥。

“这种境界，好比珠穆朗玛峰，极少有人到达。”副行长、工会主席陈学军的肯定是由衷的，几十年来，在这家银行，技术比武一直在进行，包括他在内，很多干部都是从技术比武中脱颖而出的，“1985年我刚进银行的时候，经常看见工作五六年的老职工还会把算盘带回家练习……普通员工就是用这种方式改变着自己的命运，追求个人价值的被承认。”

说到动力，寿盈心里有一个抹不去的形象——烈日下，蹬着人力车拉着客人躬身向前骑行的父亲的背影，不断流出的汗水在衬衣上留下一道又一道白色的汗渍……上初中的寿盈，放学后经常在街上遇见父亲，每次她都会想，长大后一定不让爸爸再这么辛苦了！

18岁，职高毕业，凭着珠算成绩特别优异，寿盈被特招进农行工作，在同学们羡慕的目光里，她走上了工作岗位。而“职高生”、“临时工”，这些听来格外刺耳的字眼儿，让她感到了与别人的差距。

几个月后，她被选进行里的业务技术队，和当时银行的技术能手陈海燕成了队友，“她也是职高生，看见她，我有了信心。”

陈海燕的刻苦让寿盈难忘，“洗澡后吹头发的时候，她眼睛还在看着书……”

诸暨是西施故里，世人津津乐道的是她的美貌，却基本忽略了她身上那种舍身取义的血性，自古至今，这里的人们就倔强好胜不服输。

“要想成绩过人，就必须比别人更用功。”寿盈的花样年华，是在苦练中像修女一样地度过的。

平日，每天早中晚，她要各练5场点钞，一场30刀练功券（一刀100张）；比赛前集训，她每天都比同伴早到训练房30分钟，“多练一场”。回到宿舍，同伴们聊天看电视，她还要坚持再练一场。

她走到哪里，练功声就像永不消逝的电波一样响到哪里。“每天都要练，这样睡觉才踏实。”

三

练到一定阶段，寿盈发现，自己的速度怎么也提高不上去了。

很多时候，关在小屋里汗流浃背地练了一晚上，没有进步反而退步了似的，烦躁中她几次想把练功券撕掉。

这时，她会想起在烈日下像骆驼祥子一样拉车的父亲，想起他有空时就捧起书看的样子……当年因为没有儿子，父母违反政策生了第二胎，结果又是女孩不说，家里惟一值钱的自行车还被当成罚款没收了，沮丧之中大人给这个女儿起名叫“寿盈”，“盈就是多余嘛。”寿盈这样解释自己的名字，“让自己不是一个多余的人”，很小的时候她就意识到了这一点。

在数以亿万次的机械动作的重复中，寿盈熬过了艰苦而无望的一段时期。反复练习的键盘，上面的阿拉伯数字、英文字母全被她指头磨光了，亮亮的像涂了一层油；练习点钞的右手食指，指肚的皮肤一次又一次地磨掉，露着血丝的圆洞，每碰一下纸张，像被蜜蜂蜇了似的疼……

终于，她对如何提高速度有所领悟了——在一切细微处精炼动作，最大限度地减除所有与之无关的能量耗散。全神贯注、一心不乱。

2007年，全国女职工“建功立业”技能大赛，银行ABIS业务操作比赛现场成了寿盈表演的舞台——手指击打着键盘，似风从草尖上吹过，心神合一眼到手到，没有1秒钟停顿。

以往这项比赛全国最好成绩一直保持在七八百分，而寿盈这次突破千分大关，达到了1005分。“怎么会这么快？”一下场，其他的选手就把她围在中间，问个不休。

“奥运会比赛，顶尖高手比的就是这零点零几秒。”她感受到了世界冠军般的成就感和满足感。

……

几年来，很多到营业厅办业务的顾客，宁肯多等一些时间，也要到寿盈的窗口享受一下她的服务，看着她笑靥如花手指如飞，人们常常要忍不住地惊叹：喝！这么快呀！

四

当地有句土话，讲人出名后，要小心翼翼地“趴着脚指头走路”。很多人替年纪轻轻的寿盈担心，怕她压力太重。

事实上，寿盈内心平静，每天依然笑嘻嘻的，从她的嘴里，同事们从来听不到 “不行”、“没时间”这样的话。

一位老人扭捏地拿出一个报纸包儿递到寿盈的柜台前，打开一看，厚厚一摞已经发霉粘在一起的残破纸币。临柜业务员最怕碰见这种麻烦事。老人去过几家银行，都被业务员找借口推脱了。

为老人倒了一杯茶，寿盈开始仔细而麻利地清点起来，先用大头针将粘在一起的破损币一点点地剥下来，再一张张地粘好……4万多元钱，平常1分多钟就点完了，这次用了3个小时。

“虽然麻烦了一点，但因为我的工作帮他解决了问题，而且听到他高兴地称赞我，我也很开心呀。”寿盈说，如果一大早被客人骂一顿，挣再多的钱，日子也肯定不好过。做人和练技术追求的境界是一样的，都是要心平气和全神贯注，减少私心杂念。

现在，正在家里休产假的寿盈，每天坚持给襁褓中的宝宝背唐诗，她最喜欢的一首诗是——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五

今年“五一”，诸暨市在城市中心广场举办了一场表彰劳模的晚会，披着劳模的红绶带站在台上的寿盈，看见了台下人群中站着的亲人们，在小区做保安的父亲特意请了1小时的假，也骑车赶来了……“这个时候才体会到，最美的还是过程。” 她想。

2000年，诸暨市支行安华储蓄所还是一个只有两个窗口的简陋的乡村储蓄所，新员工制服一时发不下来，18岁的寿盈给自己买了一件与制服相似的白衬衫和一条红领带。

烟花三月，拎着装了钱的编织袋或是长筒丝袜、一大早来银行存钱取钱的村民，看见一位新来的业务员，见到顾客进门，她会从座位上站起来问候——双手像小学生一样地背在身后，齐刷刷的短发翘翘的下巴，眼睛笑得弯成了月牙。

……

第一次在银行营业厅见到丈夫张国飞，她像每一天面对每一个进门来的客人一样——远远地看见他，站起来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