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刘海粟的《存天阁谈艺录》，发现了一处错误。这不是简单的错误，这样的错误保留在“主要收选20世纪以来我国出版的哲学社会科学研究、文学艺术创作、科学文化普及等方面的优秀著作和译著”的“中国文库”（出版前言）这样重要的读物中，我很是发呆了半天。

在《浩然之气》一文中，作者说：“老子在《道德经》中说：‘吾善养吾浩然之气。’我看，艺术家应该善养的浩然之气，正是这锐气、朝气和志气。”“老子说的‘浩然之气’，我从艺术的角度是这样看的。我以为：关键是树立艺术家的正气，反对那些形形色色的邪气。”

我要说的是，老子没有在《道德经》中说“吾善养吾浩然之气”，而是孟子在《孟子·公孙丑上》中说：“我知言，我善养吾浩然之气。”显然，刘海粟先生记忆出了差错。这篇文章的文尾落款是“一九八八年五月于北京钓鱼台宾馆”，先生时年已93岁高龄，出错也属正常。

可问题是这部《存天阁谈艺录》是沈祖安先生根据刘海粟大师的口述、谈话等内容，记录整理交中国青年出版社于1990年出版的。沈祖安在“后记”中说“……承袁志煌、柯文辉、刘卓如等刘老的秘书和身边工作人员的支持和帮助。同时，我的学生张翼飞、张楠、张雪梅等帮助誊抄和校勘，并此致谢！”我就不懂了，许多人都看过这部初稿，还有责任编辑把关，怎么就没发现“儒道混淆”的常识性错误呢？是人人都只随便看了几眼，便交差说没问题，还是发现了错误也不纠正，为尊者讳？

如果明知其错，故意保留，实在不应该，到了20年后入选“中国文库”，再版时，错误仍旧保留，是出于怎样的考虑？不作订正而保持原版，还是同样一眼而过没发现，或者发现了为已故大师讳？不管怎么说，注释一下是必要的，何况内文中本就有注释，如引语的出处、文中人物的介绍等等，偏偏“老子说的‘浩然之气’”这样的严重错误不订正也不注释，让人难以理解。

当年出版《存天阁谈艺录》，刘海粟健在，如果出版前和出版后有人指出其中的错误，他一定会改正过来。以他的个性，是不允许自己犯这样的错误的。他在《画家和文盲》一文中说：“……现在有些新的国画家，对文学不重视，读书不多，能背出的诗词更寥寥无几……有的写诗常常写错字，譬如‘迂阔’二字，误以为‘迂’是简体字，写了‘遇阔’，反弄巧成拙。还有破句和漏字，譬如‘一湖风动翡翠浪’，误写‘一湖风动翡翠’，自己也看不出。挂在展览会上，别人看了肚里明白，原来你自己也不懂！这实在是很尴尬的事。”我读到这里时，颇为难受，心想如果刘海粟在天之灵知道《存天阁谈艺录》中将孟子说的话误作老子说的话，肯定是很尴尬的，要发脾气的——怎么可以留错至今呢？

刘海粟大师是不忌讳别人的批评与指正的，他说：“我年高了，但是虚心求教的心情却与日俱增，因为我还想进步。对我正确的批评、严格的要求，应该非常欢迎。”（《读得住和记不住》）“我一生无多大优点，对人的优点作充分估价，这是我至今未故步自封的一大原因。我认为：世界上所有的人，他的平凡和伟大，高明和低能，都不是绝对的。要善于吸收，善于提高，伟大的会更伟大，平凡的也会伟大起来，低能的也许会变成高能。”（《要善于吸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