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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人日报 2009年05月22日 星期一

“跨界写作”:不一样的精彩

——有关陈丹青的三个关键词

刘颖余
《工人日报》(2009年05月22日 007版)

作为画家和批评家的陈丹青哪一个更有名?这问题放在5年前,不成其为问题,但现在的情形似乎有些不一样了。几年来,陈丹青绘画少见惊世之作,但写作热情却始终不减,批评集一本一本地出,猛一看有点“当代鲁迅”的意思了,连书的名字都像——《退步集》、《退步集续编》、《荒废集》什么的。他要是真的这么下力气地写下去,谁敢说就一定不会呢?

阅读陈丹青,有三个关键词是不得不提及的:真气、跨界、文体。

真 气

陈丹青到底是艺术家,写起文章来自有一股真气。他谈到自己画作中的女子说:“我画的都是寻常女子。尽量选有真气的,尽量画出那份真气”。他的文章就像他的画一样。

陈丹青是土生土长的上海人,但写起文章来,似乎没有上海男人的阴柔之气。雕琢和细腻是有的,但给人印象更深的还是彪悍和野性,这种野性和他的理性结合起来,就有一股不可多得的真气。比如他在担任清华大学美术学院教授期间,经由媒体反复渲染的“请辞风波”,以及由此引出的论述教育的一系列文字,便最能体现出为人为文的真气。许多教育界见怪不怪的现象,如大学行政化、艺术教育教条化、人文艺术学科的外语考试制度和“政治”考试制度等,无不为他痛心疾首。这可能是他不妥协的艺术家气质使然,当然也和他去国18载,沐浴欧风美雨的个人经历有关,但不管怎样,他坦然、勇敢地说出了自己内心的声音。许多人说,陈丹青不过就是那个看到“皇帝的新装”的孩子。说这话的人多少有些不屑,但你不得不佩服他的真气。

这世界上有智慧的人很多,有真气的人也不少,但能把二者结合起来并形诸文字的人,并不多。陈丹青就是这样既有智慧,又有真气的人。

跨 界

现在有一个时髦名词叫跨界英雄,作为杂文家、文化批评家的陈丹青似乎也可以担起这一称号。不少人颇不服,认为他是因为画不出画了,才去写作。对此,陈丹青本人的看法很值得人玩味:“如果画画退步了就去写作,世事岂不太便宜。这逻辑,至少在字面上对作家不公平”。看看,陈丹青虽然常作激愤之语,但终究还是深谙世故的。他从一开始就摆出了玩票的姿态,看起来丝毫无意贬低其他作家和专家。只是他的玩票,的确玩出了名堂,玩出了水准,甚而许多方面要令作家和专家们汗颜。

因为跨界,陈丹青反而总能言人所不能言。比如他谈论他一直尊敬的鲁迅,“我不做鲁迅研究,只是喜欢说起他”。说鲁迅之所以伟大,一是因为他的作品好看,二是好玩,这样的言论与我们对于鲁迅的了解相去甚远,但却能自圆其说,而且还蕴藏着一点私心和理想:期望现世的中国文学能变得又好看又好玩。这与已故作家王小波所一再推崇的“有趣”的文学主张,似乎一脉相承,不谋而合;无意做鲁迅研究的陈丹青还作了篇《鲁迅与死亡》的长篇演讲,也是有理有据,发人深省。据北京鲁迅纪念馆馆长孙郁介绍,以此为题的鲁迅研究国内学者竟付阙如。只有日本人丸尾常喜写过一本书,《人与鬼的纠缠》,谈到类似的话题。看看,陈丹青无意为之的鲁迅研究不经意间俨然逼近了鲁迅研究的学科前沿。

文 体

读陈丹青的文章会有一种独特的阅读体验,试看以下文字:“欧洲还是老样子。欧洲的老样子,我何以知道呢——从巴黎经比利时进入荷兰,行程半天,火车穿越国境,景色变,居然天色也变:法国壮美、比国沉郁、荷兰旖旎。到得阿姆斯特丹,看那雨光云翳,竟与17世纪当地风景画毫无二致。数日后造访哈尔斯终老的哈勒姆郡,唯见旧街俱在,屋舍俨然,卵石路间的青苔,酒馆瓷砖的幽光,还有北欧少男少女腴白面颊上的两团赤红,无不十足“荷兰”(退步集:《地方与画家》)。

我不能再抄下去了,否则便要变成“文抄公”。面对这样简约温婉、有画面感亦不乏韵律的文字,我相信,任何对于中文习作有些感觉的人,都不会无动于衷。沪上作家陈村在首次读到木心的文字时“如遭雷击”:直言“不告诉读书人木心先生的消息,是我的冷血,是对美好中文的亵渎。”还说:“企图中文写作的人,早点读到木心,会对自己有个度量。”凑巧的是,木心先生就是陈丹青的老师,陈丹青谈起木心来,经常作高山仰止状,难怪其文字有木心之风。

好的文字一定是让人愉悦的,就像音乐一样。毫无疑问,中文是美好的,一个产生了唐诗宋词的国度有义务出点文体家。环视当今中文写作世界,称木心、董桥为文体家,大致是没有争议的。不停书写的陈丹青似乎也正走在这条路上。不错,他本来就是个画画的,但这应该成为我们轻视他的理由吗?鲁迅最初还是个学医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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