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版图】两粒打火石
最早对香烟的感情,不是因内容而是因形式,喜欢香烟盒。读小学时,小学生都在收集烟盒,去掉内里的锡纸,一张烟标,折成条形和三角形,是收藏品,也是赌输赢的用品。看谁收集得多,也看谁赢得多。那时候,谁要从书包里拿出一叠子纸烟盒来,让人羡慕死了!你问现在呢?现在的孩子不能收集烟盒,不是说现在的烟盒不好看。现在的好看,精美,但是没办法攒。现在烟盒多是硬纸盒,拆开了,也就不好看了。不拆开,一个书包里装不了几个烟盒。早先的烟盒虽简单,拆开是长方形的纸片,大小就像一张张钱,给小孩们“启蒙”。
因为玩烟盒,开始知道了社会阶层。省城里上世纪50年代不成文的规矩,厅局长们都抽“牡丹”烟,有“红牡丹”,有“绿牡丹”。处长们都抽“大前门”,或是“大重九”,精装的还是简装的倒不在乎。科长们吸“恒大”,科员们抽“飞马”。一般如此,在机关很少有人乱抽牌子。一个处长抽起“牡丹”叫人一看就联想到野心。一个厅长抽起了“大前门”,会让人猜是不是犯错误了?老百姓就不在乎了,什么都能抽。只是老百姓没钱的多,也就是什么便宜抽什么,“红炮台”、“大生产”,没等级。“三年自然灾害时期”,市面上没啥香烟卖了,凭票供应,不要票证的叫“羊群牌”,八分钱一包,基本上是木屑渣。现在呢?现在香烟牌子多了去,早先流行的这些牌子档次显得太低了。现在不是计划经济,不过,据了解也不是没有等级。大的等级分买着抽和送来抽两等,还可细分:一是花钱买来抽的烟民,也有两等,一等是买什么就抽什么,另一等是抽什么就买什么。前面的有瘾没品,后面的有瘾有品,讲品牌,不一定抽贵的,但牌子不能乱了。第二是送来抽的,自己抽的烟不用掏钱买。这里也有两等,一等是送什么就抽什么,抽的都是好烟,但牌子杂,在圈子里“份儿”不够;另一等是自己爱抽什么别人就送什么,这种人“谱大”,有“派头”,是烟民中的贵族。
我抽烟的时候,正是经济紧张的年代,个人没钱,商店缺烟。一个月工资33元,发了工资,先买3条“宝成”,每条是两块五,掂在手上,心里就踏实了。后来涨工资,每月42元,我立马把标准提高,每月买条“朝阳桥”,每条三元两角。现在没有人抽两三角钱一包的烟了。现在的香烟,一条价钱是两三百元的,上千元的也不是少数牌子。现在这价邪了?值不值?换一个角度看,也许合理。我那时拿出四分之一的工资来买烟,这是烟瘾的比价。同样的比价,现在一个月收入三四千元的人,当然也可以买上几条三百元一条的香烟。对了,烟瘾是烟客掏钱的前提,今天的烟民大概和我当年一样,按收入的四分之一支付“瘾需”,“瘾价”没涨多少。
香烟是烟民最通行的友谊物品,见面递一根烟,当是人之常情,并不该放在贿赂或贪污的界限里。反过来说,你去办事,递上一支烟,那人办公桌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但他说:“不抽不抽!”就是不接你这根烟。这就预示下面的事情不好办了。在我的抽烟史中,这种烟民记忆有一件最难忘。我刚从农村插队招工到延安军马场不久,我曾插队的那个张庄有一位老乡,到马场连队来看我。他是个石匠,在军马场另一个连队揽活盖房子。他听说有个在张庄插队的知识青年招到军马场了,就跑了十几里路,找到我们连队。我与他聊了聊庄里的事,留他吃了饭,他就急着赶紧回去。告别时,他从腰里掏出个烟荷包,里面有个小纸包,他递给我:“你抽烟,给你带来两粒打火石。”打火石是打火机上用的,买那两粒打火石只要四分钱。我知道他们出来揽活,平时一分钱也拿不到,主人家管住管吃,要干完活结了账才能拿到钱。也许这两粒打火石是他当时身上最值钱的东西。四分钱,跑了10几里山路,这种穷人交情,局外人很难想象,这事却让我能记一辈子。
我10多年前戒了烟,当时,我已是有20年烟龄的人了。下决心戒,也就真戒掉了。我把戒烟算成我人生的一项成就。因为很难戒掉,竟也戒了,所以有了“成就感”。其实,人生的成就不一定都是得到了什么,有时“失去”和“结束”也是一种成功,对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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