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的水井
水井,是故乡清澈深邃的眼睛。没有人知道故乡的确切年龄,但是可以说,水井是和故乡同时诞生的,和故乡一样的古老。想起故乡,就会想起水井,远离故乡,就是远离水井,要不然,怎么能叫“离乡背井”呢?
我的故乡在古老的京杭大运河岸边,但吃水的井在河岸之外,河水井水,河岸内外,各有各的职能,“井水不犯河水”。井筒圆圆的,周围用砖砌了起来,井口用四块大石头砌成了个正方形。井壁上生长着苔藓,毛茸茸绿茵茵的。井口没有护栏,也没有水车一类的东西,成年累月地敞向云端。它映照着故乡的日月星辰,摄录着飞鸟的矫健身影,叠印着汲水人的喜怒哀乐,阅读着古往今来的沧桑岁月。人们一靠近水井,就会肃然起敬,就会觉得水中的世界多么神秘,多么森然万象,多么气韵动人。井口虽小,但内容博大而深沉,除了受洪涝和大旱的影响,水位有高有低外,从来就没有干涸过,正常水位离地面的距离总是在二米左右。再热的炎夏,井水仍然凉丝丝的;再冷的寒冬,井水依旧温乎乎的。在好长时间内,我相信了老辈人所说的水井直通东海龙宫的神话,后来我才知道,水井是接通了泉眼,井底有细如蛛网、密如发丝的涓涓细流,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挑水是每个家庭每天不可或缺的项目。因那时实行的是生产队管理,都是由队里统一安排劳动时间,劳动力没有个人自由。只有出工前或收工后才能挑水。挑水的工具是逐步进化的,在肩上挑的由扁担改造成钩担,即扁担两头穿上下边带钩的铁链子,盛水的器具由陶罐改为木桶再改为铁桶。从井里打水是有技巧的。我开始打水时,为了保险起见,总是挑着钩担水桶再另外拿一根井绳,井绳其中一端有个环形的钩子,任你怎么甩,水桶也不会从钩里甩出来。后来慢慢跟着父亲学会了不拿井绳,用钩担直接挂着水桶打水。偶尔也有失手的时候,眼看水桶灌满了,桶袢却从钩担上脱钩了,水桶渐渐地沉入井底。这就比较麻烦,要找来长长的绳子拴上铁锚去捞。挑水也有失足的时候,因为家住岸上,挑水要登崖子头。有一次,刚刚下过一场薄薄的小雪,天寒路滑,上崖时一步没有踩好滑倒了,人趴在地上,水泼了个满地,十分狼狈。我看那些熟练的大人们打水,简直是在玩杂技。往井里放下钩担轻轻一晃荡水桶,水就满了,“噌噌”三两下就把水桶提了上来,直如探囊取物,手到擒来。他们挑水的步子也是轻盈的,有的嘴里哼着小曲,一只手扶着钩担,一只手自然摇摆。有的根本不用手扶,两手一抄,钩担在肩上颤颤悠悠、忽忽闪闪、吱吱嘎嘎,那姿势,那步法,妙不可言,再衬上朝辉夕阳作背景,远远望去,是一种艺术的享受。
井水之于村民,是须臾不可离开的宝贵资源。村民们始终是怀着一颗敬畏、虔诚的心对待水井的。我见过一次淘井,那场面十分庄重。选好吉日良辰,挑出几个壮劳力,先烧上香,燃放鞭炮,然后用抽水机把水抽干,再下人挖泥。人们神色严肃,谁也不敢多说话,只盼着早早疏通泉眼。村民们饮水思源,知道没井供水就无法活命。夏天,用柔柔的井水熬成稀稀的绿豆汤,喝下去解渴防暑,酣畅痛快;冬天,用甜甜的井水煮出稠稠的小米粥,喝下去充饥抗寒,温馨熨帖。
我是喝着故乡的井水长大的。那时,我也像井底之蛙,没有见过多大世面。但正是因为有了水井,才为井底之蛙提供了赖以生存和成长的条件。一旦井蛙走出井底,到外面精彩的世界去闯荡,才更加眷恋曾经的栖息之地。
随着时代的发展,故乡的水井早就被填埋了,村民们先是用上了压水井,现在又用上了自来水,水龙头一拧,清水哗哗可直接流到锅碗瓢盆里,既卫生又方便更省力气。我为家乡的进步感到由衷的高兴,同时又为水井的废弃感到莫名的遗憾。看来,家乡的水井只能深深地藏在我的记忆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