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无论如何都不能被命运打倒。”老人腰板挺直，不停地重复着这句话。

2009年1月1日，贾正芳伸出左手，尝试着摸索那只摆放在桌子上的茶杯，等记者想过去帮他时，他头也不转地抓起了茶杯。

2008年“5·12”汶川特大地震以来，8个多月时间，作为记者，我赶赴灾区次数委实太多了。每去，无疑再一次撕开心灵的疮痂。但每次见到全国劳模、彭州市宝山村党委书记贾正芳，这位73岁双目失明的老人，却总是以身上特有的坚强、平静、从容，为我注入一种特殊的力量。

一

“南有吴仁宝，西有贾正芳”，说的是四川彭州宝山村，有一个像全国闻名的华西村吴仁宝一样的带头人，而他最与众不同的是——双目失明。

贾正芳从小家境十分贫寒，8岁便当了长工，一年四季总在饥饿线上挣扎。生活的艰辛，锻炼出他顽强的意志。

17岁，在一次公路施工中，一枚“哑炮”突然爆炸，大叫一声，他失去了知觉。

六天六夜，当贾正芳苏醒过来时，眼前的世界漆黑一片了。

正当贾正芳为失明而整晚整晚失眠的时候，一位女病友说了一段令他终身不忘的话：“你听过保尔·柯察金的故事吗？他也是穷苦人出身，后来参加了革命，在战场上受了伤，不但变成了瞎子而且全身瘫痪，但他却写出了《钢铁是怎么样炼成的》好书，教育了很多人。”

“她的声音银铃般好听。”几十年过去了，留在老人记忆里的那个声音依然那么年轻。

二

5月12日14点28分，随着大地剧烈地震颤，宝山村在不到2分钟的时间内，变成了一片瓦砾，此前，这个富裕的小村庄，十几年来一直享有“西部华西村”的美誉。

地震发生时，73岁的贾正芳正在从县城回宝山村的路上。司机看见远处山边灰尘弥漫，建议他立即掉头回城。但多年从事地质工作的贾正芳凭直觉判断，“这是一场大地震，宝山村肯定遭大灾了！必须回去，否则人心就散了，宝山村就完了！”

离宝山村还有10多公里的时候，一座公路大桥被大地震拦腰震断。“把汽车丢了，我们步行！”说着，贾正芳在司机和会计的搀扶下踏进没膝深的汹涌河水。此时，河里已经有很多从附近乡镇逃出的受灾群众，四处充滿着惊慌、混乱的气氛。

过河后，在高低不平、坑坑洼洼的道路上，贾正芳被人搀扶着跌跌撞撞地快步走。一路上，扑面而来的是房屋倒塌时呛人的灰尘，到处都是哭爹喊娘、呼儿唤女的声音，邻近村民正蜂拥朝山外逃离。贾正芳通过鼻、耳感觉到宝山村所在的龙门山镇街道已成一片废墟。

15点50分，贾正芳赶回到村里，呈现给他的是这样的“惨象”：村民住房几乎全部倒塌，50多位村民在地震中死亡。

悲痛一瞬间吞没了他。多年的心血难道就这样化为灰烬了吗？

三

“人最宝贵的是生命，生命对于我们只有一次。一个人的生命应该这样度过：当他回首往事的时候，不因虚度年华而悔恨，也不因碌碌无为而羞耻。”

保尔的话，点亮了刚刚失去光明的17岁小伙子的心灯。凭着这盏灯，他在黑暗中练就了闭着眼睛“摸物发料”的硬功夫，成了技术标兵。

正在这个时候，因为伤情加重，单位领导“强令”他“全休”。“不让工作，这等于是在要我的命！”贾正芳接二连三找领导“求情”，但都未被批准。最后，容不得自己闲下来的他想，与其在单位“全休”，不如回农村老家种地。

1966年，31岁的贾正芳因伤残提前退休，回到了家乡——宝山村，这是一个远近闻名的穷山村，人均年口粮只有35公斤。

依靠左眼还剩0.03的视力，贾正芳扛起锄头与生产队社员一道下田干活。在每天早出晚归的劳作中，他心里反复琢磨着该如何让社员们每年不再吃救济粮。

渐渐地，他有了一个成熟的想法。“牛圈沟里有100多亩可以多长粮食的好土地，大家愿不愿意跟我去开荒？”“你一不是队长二不是书记，说话能算数吗？”社员中有人发问。

“可我是共产党员，是共产党员就有责任带领群众共同致富！”贾正芳的回答犹如“磁铁”，将社员们全都吸引了过来。

经过5年的努力，宝山村终于在荒山坡上造出了高产梯田，靠集体积累的1600元钱，贾正芳带着村民进沟建“小水电”、开矿山、办旅游、种药材……终于，昔日的穷山村，变成了中国西部有名的富裕村。

四

“堰塞湖马上要将白水河淹了，还有更大的地震在后面……”好像感冒病毒一样，这样没头没尾的传言让失去家园的人们更加慌乱起来，人们像没头苍蝇似的朝着彭州市区跑。

村民的躁动将贾正芳从回忆和悲痛中唤回到现实中。

“你绝对不能垮了，要不村民怎么办？”他在心里反复念叨着这句话。

贾正芳让人扶着站在村口奋力阻拦着外逃的人流，大声呼喊道：“你们的亲人还被埋在废墟要不要去救？我一个老瞎子都不怕，你们跑什么？跑出去是给政府增添压力和负担啊！”

说来也怪，惊慌失措的人们，看到伫立在村头儿的这个风烛残年的老人，听到这个苍老声音的呼喊，忽然有了主心骨，变得安定有秩序了。在附近几个村村民大量涌入市区的时候，只有宝山村2000多名村民，一个也没有撤到山外去。

“这一回我差点‘垮杆儿’了。”贾正芳告诉记者，地震让全村直接经济损失高达27亿元。

但老人没有在大灾难面前弯一下腰。

连夜，他安排大家搭好了临时帐篷，仅仅7天后，宝山村便成功抢修好一个水电站，使村里的夜晚重新有了光明。

为拯救埋在废墟下的生命，贾正芳派他的独生子担任“敢死队”队长，冒着余震和山体滑坡及乱石滚动的巨大危险进沟去抢救生命。

“不让我儿子去，又敢喊谁去！”

……

2009年春节，宝山村村委会拿出300万元为全村每个人依股分红，帮助村民们自建永久性住房。“只要有人在，我们的事业完全可以从头再来。”

此时，不知这个年逾七旬的老人，耳边是否再次响起那个银铃般的声音：人最宝贵的是生命，生命对于我们只有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