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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人日报 2008年12月19日 星期一

真懂“比”吗?

□ 毛志成
《工人日报》(2008年12月19日 006版)

中国很古的时候,大约在春秋战国时代,就有了一种名叫“比德”的理念,甚而演化成了习惯。不过那时的“比”,基本的意思是指人从物的身上发现了美德,继之向该物学习。例如孔子就希望人们和松柏去比,学习“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的精神。孔子也希望人们崇敬江河,学习它的“逝者如斯,不舍昼夜”的品格。屈原爱橘,写过《橘颂》,虽然主要意思之一是对青年人(包括屈原的学生)的热爱,但也希望人人向橘树中的美好品德学习。至于屈原在诗中对香草的赞美,尤其是对兰的赞美,更是后人皆知的。

几千年来,中国文人都有用某种物去比人和自比的习惯。如松、兰、竹、菊,如牛、马、鱼、雁等等,都是文人去比的对象。而且一切比,都有“比德”之意,赞美和学习的都是美物和美物身上的美德。太丑陋或太凶残的物种,是不值得去比的。即使不丑陋、不凶残的平常之物,只要不能从此物身上提炼出美德属性,也没有去赞美或以此自比的价值。陶渊明对菊的喜爱,苏东坡对梅的喜爱,郑板桥对竹的喜爱,都是后人的谈资。

有些物种,由于它平凡,司空见惯,不值得去大褒或大贬,这样的现象就更多些。凡是对某物给与特殊关注,也大都有特殊的原因。

例如钱币这东西,本身无善无恶。也正是因为它无非是死物,本身不具有什么大善大美之性,故而古代没有什么文人去写钱币形体本身的颂歌。一见了那东西的形体本身就觉得格外金光四射,灿烂辉煌,美如锦绣,那样的心态只能出在俗人身上而不应该出在雅人身上,只能出在病人身上而不能出在健康人身上。

但是什么样的物,包括无机物、非生物以及各式事物、人物,在性质上都有异化的可能。眼下,流行的现代观念之一就是:由古时的“比德主义”演化为今天的“比物主义”。而其中所指的物,又不是松、兰、竹、菊之类,而侧重于指有市场价格的物,首推钱币。其实谁都知道钱币本身是死物,但由它衍生出的东西却可能是最有生命力的东西。如地位、权势、头衔、名气等等,都是今天最热衷于去比的对象。不过比来比去,最深层的根子是比钱。比如说,一个真正的清官,恪守“诗能入画方为圣,官到穷时乃是清”的理念,理应值得赞美。但这位清官(也称领导干部)若是只凭法定工资吃饭,落得票子、房子、车子都很一般,同僚能看得起他吗?我看未必。连不少的平民百姓(尤其是小市民)见了这样的穷官,也很可能暗想:“真无能!你看人家有本事的官,哪个不是富得冒油!”

这样的比风,大有越来越普遍趋势。比如一个歌星、影星、笑星,“出场费”高低已经不只是才艺高低的证明,而是身分贵贱的标志。至于人格、人性、人品上的贵贱,似乎已经不是什么评定系数。

一个学者,一个作家,一个名教师或名厨师,是否真有名,往往先看他的职称,先看他的经济收入,特别是先看他额外收入等等方面的高低。至于真实学识的大小,真实技艺的高低,尤其是真实德行的优劣,好像都不是主要去“比”的条件。“比”做为社会中的一种必要方式和手段,绝对不能废除!许多事物,也只有在比较中才能存在和认定。然而,关键是“比”的标准是真是伪,是正是误!

俗话说:人比人当死,货比货当扔。话虽苛刻,但也不无一定道理。不过,要是让真正有德有才的人被庸人或小人比死了,让货真价实的优质之物被假冒伪劣之物比得扔掉了,这样的“比",本身就当死、当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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