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兵

一也创作的《撕裂的月亮》（山东画报出版社）有一种苍凉的况味。这部长篇非虚构作品，以郭云忠、孙会芝夫妇的情感婚姻为核心，串联起郭氏家族几代人的婚姻史，通过一个个鲜活又让人倍感心酸的家庭故事，展现了近百年来婚姻形态所经历的剧烈震荡，道尽了无爱婚姻对生命个体的漫长损耗。

郭云忠与孙会芝的撕裂，本质上是两种时间性的冲突：一种是循环的、以生存和繁衍为核心的农耕时间；另一种是线性的、以个人幸福和自我实现为目标的现代时间。当这两种时间被迫在同一屋檐下共存时，撕裂就成为不可避免的宿命。1950年代初，郭云忠与孙会芝前往区公所婚姻登记处的路上，已经埋下了日后所有痛苦的种子。此行的细节饶有意味，郭云忠“从离开家门口就独自走在前面，嘟着嘴不和她说一句话”，“才眨会儿眼工夫，两人之间便拉开一段七八十米的距离”，孙会芝的“心花怒放”与郭云忠的“紧绷着脸子”形成刺目的反差，也构成了这桩婚姻最基本的语法。孙会芝遵循农村最现实的婚姻逻辑：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传宗接代。而郭云忠这个“念过六年书”、当过儿童团长的青年，却在这桩婚姻中寻找着现代意义上的爱情与灵魂共鸣。一也像社会学者一样富有耐心，他没有简单地将责任归咎于任何一方，而是展现了时代转型期的无奈——郭云忠对爱情的追求在当时显得空想而不切实际，孙会芝对婚姻的捍卫在个体觉醒的视角下显得野蛮而专制。

随着情节推进，撕裂感越来越强。郭云忠不断逃避，从支边到三线建设，试图以离家出走的方式躲避婚姻的牢笼；而孙会芝则以独有的方式实施着对婚姻的绝对控制。于是我们看到，在这种“撕裂”的代际传递中，儿子郭华德的成长和对婚姻的态度也被扭曲了：五岁时被母亲逼迫在冰河砸冰洗褯子，双手冻伤溃烂；少年时被父亲诱骗至东北，成为父母博弈的棋子；成年后在自己婚姻中重现着父辈的困惑。值得注意的是，郭华德对母亲的态度始终处于矛盾的张力中：他承认母亲“天赋极高”，“要是有了文化，天上的星星也摘得下来”，却又无法原谅她对爷爷的虐待、对父亲的压迫、对自己的工具化利用。而这种矛盾恰恰源于孙会芝的复杂性，她既是受害者，也是加害者，对她而言，“一女不嫁二夫”的道德铁律比个人的幸福感受更具宰制力，这种价值取向在物质匮乏的年代具有强大的适应性，却对郭云忠这样的“半现代”个体造成了残酷的碾压。

一也在梳理人物命运时，特别注意把人物的琐碎日常与遥远的世界并置，通过强烈的反差与关联，凸显个人记忆的不可剥夺。这种并置产生的震撼力是巨大的——同一片天空下，有人在无奈中挣扎求生，有人在尽情享受现代文明的成果，而这也同时赋予作品一种“见证文学”的特质，让读者得以透过郭氏家族的婚姻悲剧，窥见大时代背景下个体命运的渺小与坚韧，以及那些被宏大叙事所遮蔽的真实苦难与情感波澜。

尤为可贵的是，一也并没有将这些个人经历简单处理为历史的注脚，而是赋予它们独立的叙事价值。郭希贵与妯娌的婚外恋情，郭云忠与孙会芝旷日持久的离婚大战，郭华德对曹玉芹的暗恋、与管闽莲的婚姻、与温泽晓的爱情——这些情感故事本身就是精彩的人的故事，它们不需要历史的背书。但当我们把它们放在历史的天平上称量时，就会发现，每一段情感的起承转合，都深深地刻着时代的烙印。从被迫保持距离到主动拥抱世界，这一家人走了七十多年。《撕裂的月亮》的价值，正在于它通过一户普通人家的婚恋史，让我们看到了大历史的微观投影，看到了每一个具体的人在历史洪流中挣扎、反抗、妥协、坚持的真实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