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技日报实习记者 沈哲
夜晚的山林,藏着一场喧嚣。电筒光束扫过岩缝,黑暗深处偶尔传出一声短促又清亮的蛙鸣。在旁人耳中,那只是“呱呱”声,中国林业科学研究院林业研究所副研究员彭霄鹏却能从中粗略判断出蛙的种属。
这样的夜晚,他经历过太多次。为确认蛙的分布与习性,他常要在同一条溪流边蹲守,记录气温、月相和水位。蛙鸣各有不同:有的像敲击石子,有的像拨动橡皮筋,有的带着金属般的颤音。这些细碎的声音,在他心里拼成一个“活”的蛙类资料库。一次次深入山林的调查、记录与监测,最终凝结成了彭霄鹏的科普图书《蛙类大世界》。
从实验室深耕林木功能基因,到野外探寻生灵踪迹,再到讲台分享生命的奥秘,彭霄鹏的科研足迹始终围绕同一目标:研究自然,并让更多人理解自然。
在野外探寻新物种
为什么生命会衰老?怀着对生命奥秘的好奇,彭霄鹏与生命科学结缘。他在本科阶段选择了生物技术专业,研究生阶段则进一步聚焦植物学与林木分子生物学。进入中国林业科学研究院工作后,他把对生命的探索聚集于林业研究领域。
林业工作离不开长期野外田间试验与调查。久而久之,他积累了大量野生动植物的影像和调查素材,也多了一把打开自然奥秘的“钥匙”。
浙江淳安的一次夜间野外调查,让彭霄鹏至今记忆犹新。在此次调查中,他记录到珍稀物种天目臭蛙的新踪迹。经系统验证,这被确认为迄今发现的天目臭蛙的第3个分布点。彭霄鹏对此非常高兴:“这说明当地生态环境正在改善,生物多样性保护取得了实实在在的成效。”
“中国丰富的生物多样性仍有许多未知等待探索,每一次野外调查都可能带来惊喜。”说起这些,彭霄鹏如数家珍:与海南林业同仁周润邦合作,参与鉴定命名爬行动物睑虎新种“中华睑虎”;与中国科学院昆明动物研究所教授饶定齐团队合作,在云南发现并命名“百草岭蟾蜍”“雪山蟾蜍”;在四川邛崃,与四川师范大学两栖爬行动物专家侯勉联合发现并命名原指树蛙新种“精灵原指树蛙”……
这些自然探索与发现令他惊喜之余,也让他产生一个愈发强烈的念头:仅是科研人员了解生命世界的精彩,未免可惜;如果能够把这些神奇的知识传递给公众,唤起他们的好奇心,让他们真正理解保护生物多样性的意义,该是多么有价值的事情。
为青蛙画像著书
2015—2016年,彭霄鹏赴美国农业部南方林务局做访问学者,深度参与了动物组的工作,包括救助当地哺乳动物、开展两栖爬行类动物栖息地调研、生物入侵防控等。
在为小组工作提供分子生物技术支持的同时,他的绘画特长也有用武之地:“国外机构在做研究时,很注重趣味化的呈现方式,设计并手绘插图,是工作重要的一部分。”他绘制的野生动物插图被当地机构采用。
这段经历使他意识到:科研与科普,并不存在不可逾越的壁垒。
彭霄鹏尝试把科研见闻落笔成文。他把自己当作“科学的翻译者”:“把专业、抽象的科研内容,转化为生动、具象、有温度的故事。”
为了做好这种“翻译”,彭霄鹏下足了功夫:作为中国科普作家协会会员,撰写70余篇科普文章,累计约18万字;尝试在科普文章中融入自己手绘的动植物插图;向杂志社美编“取经”如何拍出更生动的野生动植物照片;使用视听一体化标本模型、贴近生活的案例,让科普讲座更具趣味性和互动性。
正向反馈让彭霄鹏不禁思索:能不能把自己的专题科普作品做成一本书?他决定聚焦蛙类科普。经过两年半精心编撰,《蛙类大世界》面世。该书一上市就深受大众尤其是青少年喜爱,并入选2024年全国优秀林草科普作品。
“科学不应该是象牙塔里的知识,而应成为公众能够理解、感受甚至参与的话题。”他说。
让科普“出圈破壁”
又一次海外科普经历,让彭霄鹏更加明晰自己的目标。
在加拿大不列颠哥伦比亚大学访学期间,彭霄鹏应邀走进贝蒂生物多样性博物馆做科普讲座。相似纬度与气候条件下,有哪些习性相近的动物?远缘物种为何会演化出惊人相似的形态与行为?他以一系列极具思辨趣味的话题,带听众领略生物演化的奇妙。
讲座过程中,台下的问题接连不断。彭霄鹏很享受这种时刻:用科学的故事,把陌生的人和遥远的生命连接起来。
如何通过更多元、有趣的表达方式,在国内打造更轻松的科普氛围,打破大家对科学的距离感?
他尝试用一些独特的观点打破公众的思维定式。“你认为什么是高等动物?”他向记者抛出一个问题,这也是他最近常在科普讲座上与观众互动讨论的问题。
“我们常认为高等动物等同于高智力,但事实并非如此。”谈到生命的奇妙,彭霄鹏眼里满是热忱,“龙虾体内可以持续高表达的端粒酶,能帮助它延缓衰老;蝾螈拥有超强的器官修复能力,其基因组大小可达到人类的几十倍。从细胞维持、免疫防御、再生潜能等更广阔的生物学视角来看,高等的含义远不止于高智力。”
同时,彭霄鹏还尝试丰富自己的科普矩阵。《蛙类大世界》出版后,企业主动寻求合作,与他共同设计两栖爬行类动物手办,产品推向市场后广受好评。
如今,彭霄鹏正在筹备第二部科普图书《森林大世界》。“我想把它做成一本通俗易懂的森林生态小百科。”他说,“希望这本书能带动更多人走进森林、了解自然、热爱自然、保护自然,让保护生物多样性的理念,扎根在更多人心中。”
有问必答
记者:科普和科研工作有什么联系?
彭霄鹏:科研是科普的源头活水,科普则是科研的延伸与回响。在我长期的科研与科普实践中,二者形成了相互促进的良性循环。一方面,科普工作促使我不断对自身研究成果进行梳理、凝练与转化,将复杂逻辑通俗化,这个过程反向夯实了我对研究的深层理解。另一方面,科普搭建了跨界桥梁。在与公众、媒体的碰撞中,我捕捉到了一线最真实的需求,让我的研究更贴实际。对我而言,科研与科普如同鸟之双翼、车之两轮:一边向前沿探索,一边向公众传播,让科学既顶天又立地。
记者:如何鼓励更多青年科研人员参与科普工作?
彭霄鹏:我认为,除了个人意愿,还在于缺乏科普工作评价体系和系统性能力培养机制。可以在机制层面提供更多元的科普立项机会,以低门槛、小项目拓宽青年科研人员参与科普的渠道;同时,还可以在研究生培养过程中融入科普相关课程和实训内容,让科普从抽象概念转变为有具体路径可依的实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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