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民日报海外版记者 贺勇 阿尔达克

巍巍昆仑，茫茫高原。走进位于新疆维吾尔自治区若羌县境内的阿尔金山国家级自然保护区，一幅由雪山、冰川、沙漠、湖泊、沼泽、草甸错落交织而成的高原生态画卷顿时呈现在眼前。

阿尔金山国家级自然保护区总面积4.5万平方公里，是中国海拔最高、野生动物资源最丰富的自然保护区之一。这片平均海拔4580米的保护区，是藏羚羊、野牦牛、藏野驴等珍稀动物栖息的乐园。

近年来，在阿尔金山守护者的默默坚守与科技手段的有力支撑下，保护区生物多样性保护成效显著，生态环境持续向好。这片雪域净土，正成为展现美丽中国建设成果的重要窗口，也为全球高原生态保护提供了“中国样本”。

图①：藏原羚好奇地望着镜头。

图②：依协克帕提湿地水草丰茂。

图③：藏野驴飞驰而过，卷起烟尘。

图④：野牦牛正在奔跑。

图⑤：黑颈鹤迈着悠闲的步伐在湿地中漫步。

照片均为人民日报海外版记者 贺勇摄

驶入“无人区”

4月初，记者一行从若羌县城出发，沿西（宁）和（田）高速公路东行，经过依吞布拉克镇之后再向南转入盘山险路，翻过海拔4485米的阿木巴勒阿希坎达坂，距离我们的目的地——阿尔金山国家级自然保护区依协克帕提中心管护站越来越近了。

“快看，藏野驴！”驾驶员指着车窗右侧方向惊呼。原以为到了高原深处才能见到野生动物，没想到“幸福”来得这么突然。当阿雅克库木湖海天一线的景象在眼前逐渐清晰时，我们看到一群藏野驴在路旁疾驰，尘土飞扬。

驴群越跑越快，转眼超过汽车。再跑出一段距离后，它们大摇大摆地从车前横穿而过，甚至不时回头瞥一眼汽车，仿佛在向我们炫耀它们的胜利。“藏野驴有一个独特的爱好，便是与汽车赛跑。”依协克帕提中心管护站站长孙布尔笑着解释。

阿尔金山国家级自然保护区是中国首个高原生态类型国家级自然保护区，至今仍保留着最原始的自然状态，核心区域几乎无人类活动痕迹。正因为如此，阿尔金山与可可西里、罗布泊、羌塘一起并称“中国四大无人区”。

然而，这里是野生动物的天堂。成群结队的野牦牛、藏羚羊飞驰而过，卷起一片片烟尘，让这片寂寥的高原充满了生命活力和野性之美。目前，保护区内藏羚羊、野牦牛、藏野驴三大有蹄类野生动物种群数量已突破12万头。

“这些年，我们和野生动物碰面的机会越来越多了，一会儿你们还会见到更多。”孙布尔笑着说，管护员几乎每一次巡护，都能与野生动物不期而遇，无需刻意等候，它们便会自然出现在人们的视野之中。

邂逅“高原精灵”

越野车在砾石滩上颠簸前行，历经8个小时车程，我们终于抵达保护区内的依协克帕提中心管护站。“依协克帕提”，维吾尔语意为“毛驴陷进去的沼泽”。

孙布尔带领记者登上10米高的瞭望塔。极目远眺，只见依协克帕提湿地在晨雾中铺展绿意，如一块温润翡翠镶嵌在苍茫荒原。这片地处库木库里盆地东缘的高寒沼泽，是保护区内重要的季节性湿地。每年夏季，大批候鸟在此停歇繁衍，丰茂的水草为它们提供了充足食物与安全隐蔽的繁殖环境。

透过望远镜，我们看到了两只黑颈鹤正在浅滩漫步。羽毛素洁，头顶朱红色斑块鲜亮夺目，细长的脚爪在泥沼中留下串串印记。“黑颈鹤对栖息环境要求极高，它们年年到这里繁育后代，足以说明这里的生态质量持续向好。”孙布尔轻声说道。

目光越过湿地向东南延伸，祁曼塔格山雪线如银链缠绕天际。作为东昆仑山支脉，这条山脉是保护区重要的地理分界，高山冰川融水源源不断滋养着山下的湿地、草原与沙漠。每到夏季气温回升，冰雪消融汇成溪流，顺着山谷奔涌而下，滋养着湖泊沼泽，孕育着高原生机。

山脉南侧，横亘着世界上海拔最高的库木库里沙漠。这片沙漠面积达1600平方公里，海拔在3916米至4706米之间。登高远望，金色沙丘连绵起伏，与远处皑皑雪峰相映成趣；沙漠腹地泉眼密布、湖泊点缀，沙、水、草原、雪山共生共存，构成生态奇观。

更令人震撼的是，体重逾吨的“高原坦克”野牦牛成群结队翻越沙丘，踏过金色沙脊，它们身后是连绵不绝的雪峰天际线。

“沙漠、湖泊、雪山同框，野牦牛在沙海间驰骋，这样的景观恢宏壮丽。”孙布尔感慨道。

走下瞭望塔，记者随车开展巡护。越野车在砾石遍布的荒原上前行，窗外是一望无际的高山草甸与连绵山脊。

沿途，成群藏羚羊悠闲觅食，身姿轻盈灵动，在阳光下格外醒目；几只野牦牛如黑色巨石静卧山坡，不时甩动尾巴驱赶蚊虫。孙布尔放缓车速，细心提醒：“那头公牦牛体型壮硕，体重至少800公斤。野牦牛性情凶猛，巡护时必须保持安全距离。”

孙布尔介绍，保护区内藏羚羊数量由14年前的4.3万头增长至6.44万头，野牦牛由0.9万头增长至1.2万头，藏野驴由3.8万头增长至5万余头。除大型哺乳动物外，保护区还拥有丰富的鸟类与植物资源，目前记录鸟类200余种，黑颈鹤、金雕、胡兀鹫等国家重点保护鸟类在此繁衍生息，高原鱼类及两栖爬行动物种类同样丰富多样。

“这些‘高原精灵’，才是这片土地真正的主人。”孙布尔语气坚定。

这并非简单的感慨，“羚羊遍地走，野牛满山坡”正是这里的真实写照。人们经常能看到，数百头藏野驴飞驰而过，野牦牛在十余米外的草甸上静卧休憩，藏羚羊群在晨光中扬起轻尘，近在咫尺、清晰可辨。不同于许多需要长久守候才能偶见野生动物踪迹的保护区，在这里，野生动物自在奔跑，时常主动闯入视野，与人类不期而遇。

两代人接力坚守

越野车继续前行，碎石在车轮下发出清脆声响。坐在副驾驶的管护员玉素甫江·苏莱曼，黝黑的面庞带着朴实笑容：“孙站长说得对，野生动物是主人，我们的职责就是守护好它们。”

今年40岁的玉素甫江，从小在若羌县长大，对这片高原有着割舍不断的情感。他的父亲苏莱曼·斯迪克曾长期在保护区工作，从一名普通驾驶员成长为管护骨干，将大半辈子奉献给了阿尔金山。父亲退休后，玉素甫江接过守护接力棒，于2023年正式加入保护区管护队伍。

“每月在高原驻守20天，巡山短则三四天，长则近20天。”玉素甫江一边说，一边仔细检查车后座的备胎与卫星电话。每天清晨出发前，他都要逐项核对装备：备胎、卫星电话、急救包、干粮物资。若当晚无法返回管护站，他便在车内过夜：放倒座椅，裹上两层睡袋，车窗留出缝隙通风。

玉素甫江向记者介绍，穿越沙漠时需要将车辆胎压放至一半，顺着旧车辙缓慢前行。“第一次参加巡护，车辆陷入沙中，我们徒手挖沙3个多小时，才将车拖出。”

车辆行至一处山坡，玉素甫江指着远处干涸的河床说：“2017年冬天，我们就在那里陷入冰河。零下25摄氏度的严寒，大家刨冰6个小时才脱困。河水溅到裤腿上，几秒钟便结成冰壳子。当时，我们的手冻得握不住工具，就轮流刨冰、轮流上车取暖。”

除极端天气外，与野生动物近距离相遇也是巡护常态。在一次巡护途中，一头离群野牦牛突然冲向玉素甫江所乘的车辆，驾驶员紧急避让才化险为夷。“野牦牛发起冲击时，足以顶翻越野车。我们总结经验，遇到此类情况切忌慌乱，要缓慢绕行，切勿鸣笛惊扰。”玉素甫江说。

去年9月，依协克帕提中心新管护站建成投用，显著改善了管护队员们的工作生活条件。新站建筑面积800平方米，配备暖气、网络、24小时热水，还设有实验室、标本室、监控中心。“能随时和家人视频通话，工作更安心。”玉素甫江笑着说。他眼角的皱纹如同高原沟壑，写满风霜与坚守。过去旧管护站信号时断时续，报平安要爬上附近山坡；如今高速网络畅通，巡护数据实时上传，与管理局的联络更加高效顺畅。

“在这里坚守，很有意义。”玉素甫江说，每当看到藏羚羊群自由奔跑、野牦牛安然静卧，就感觉所有艰辛都是值得的。他的车上常年放着一本笔记本，详细记录每次巡护发现的野生动物种类与数量。“这些数据日积月累，就成为保护区生态向好的真实见证。”

织密生态监测网络

我们的车辆行至一处垭口，保护区管理局高原生态环境与自然保护研究室主任徐俊泉示意停车。他推开车门，指向远处山脊：“保护区地域辽阔、山高路远，不少区域车辆难以抵达。守护‘高原生灵’，既要靠脚力，更要靠科技的力量。”

2016年，徐俊泉来到保护区工作，初上高原，用了两个多月时间研读科考资料、跟随老队员熟悉地形。“当年没有精准导航，全靠老队员经验记忆，哪里有水源、哪里有兽道，都要牢记于心。”他说，保护区巡护线路总长超2000公里，最远巡护点距管护站300多公里，往返一趟常常需要一周时间。

自2018年起，保护区大规模布设红外相机监测网络，目前在核心区、实验区已架设红外相机160多台。这些“生态哨兵”分布在不同区域：山区相机重点追踪雪豹、豺等珍稀食肉动物，湿地周边相机则持续监测野牦牛、藏羚羊等有蹄类种群活动。

“2018年10月，我们首次清晰拍摄到雪豹活动影像，整个团队都特别振奋。”徐俊泉回忆。经过多年持续监测，保护区已明确至少525平方公里为雪豹稳定栖息地。“近年来，相机经常拍摄到母豹带幼崽活动的画面，有的还是一母带两崽，说明雪豹种群在这里稳定繁衍、持续壮大。”

镜头真实记录下野生动物的自然状态。徐俊泉介绍，累计30TB以上影像资料、10余万张监测照片，正转化为科研保护的科学依据。保护区建立起完善的野生动物影像数据库，为研究动物行为习性、掌握种群动态变化提供了第一手资料。今年，保护区计划新增15处红外相机点位，重点覆盖西部、北部山区雪豹潜在栖息地，进一步织密生态监测网络。

科研合作持续深化拓展。自2011年以来，保护区联合20余家科研单位开展3次综合科学考察，累计发现新记录物种30余种、新种及疑似新种6类。如今，保护区科研工作已从基础物种编目，逐步延伸至生态系统功能、气候变化影响、生物适应性进化等前沿领域。

高原生态保护，离不开国家层面的统筹支持。2022年4月，国家公园管理局批复同意开展昆仑山国家公园创建工作，阿尔金山国家级自然保护区作为核心组成部分，启动生态监测网络升级、管护设施改造、社区共管机制建设等多项基础工作。

阿尔金山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管理局党委书记、副局长张未爱表示，推进昆仑山国家公园创建，对于构建青藏高原国家公园群、保护高寒荒漠、高寒草原、冰川雪山生态系统的原真性、完整性和生物多样性、维护国家生态安全，具有十分重要的战略意义。

暮色渐浓，依协克帕提湿地笼罩在夜色之中，管护站的灯光亮起。玉素甫江与同事们认真调试执法记录仪，徐俊泉仍在办公室整理当天监测数据。

远处，隐约传来藏野驴的蹄声，由远及近，又渐渐消散在夜色里。在这片高原之上，生态守护的故事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