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门听雨
暮秋向晚,当密集的雨点落进贡江,我倚在书院的窗畔,看黄昏一点点被雨水吞没。浩荡的江风推着水波,一浪叠着一浪,奔涌向前。远处群山被晕染成一幅墨迹未干的山水长卷,幽远而又辽阔。
雨水在瓦沿上敲出清浅的声响,几百年的光阴,在眼前倏然而过。那些和书院相关的古老传说,在雨声里变得鲜活真切。
这座位于县城小西门外的龙门书院,缘起于明正德年间的一场暴雨。那个夏天,大雨昼夜不停,山洪奔泻而下,后山一块巨石轰然滚落,横在溪口,硬生生截断了贡江支流。连日积水暴涨,江水漫过石顶,江中群鲤逆流而上,一次次纵身腾跃,翻过横江石块,落进侧边的清潭。居住在江畔附近的人目睹此景,认定这地方有灵气,将来一定会出人才。
彼时,紧邻龙门寺的小院里,10岁就中了秀才的黄弘纲,正闭门苦读。第二年的秋闱,黄弘纲榜上有名。于是,那块拦江的石头,就被叫作 “龙门石”,黄弘纲读书的院子,叫龙门书院。正德十二年,黄弘纲离开于都,到王阳明门下求学。先生讲学,他就坐在旁边,把一句一句的话仔细记下来。后来,这些记录被编成了《传习录》,流传至今。学成归来的黄弘纲和同乡何廷仁,在书院开坛讲学,广收门徒。那时候,浙江的钱德洪、王畿也在传扬阳明学说,南北呼应,文脉相传,世人赞誉:“江有何黄,浙有钱王。”
与书院相依的龙门寺,已经在风雨里站立了几百年,中间几次毁于水患与兵燹,又几度重建、重修,古意犹存。寺内那棵千年古榕,枝繁叶茂得如同一把巨伞,年年岁岁,守着书院的朝朝暮暮。
只是,车马舟渡的年月,终是远去。
书院不远处的雩都古渡口,早已没了影子。曾几何时,这里是贡江岸最热闹的地方,人流不断,舟楫往来,南北物资在此集散。然而,世事翻覆,短短几十年,长征大桥、红军大桥、集结大桥等五座大桥先后架起,横跨贡江,天堑变成了通途。古渡口逐渐冷清,像一个卸去重任的老人,卧在时间深处,静看江水流淌,风雨更迭。
暮色渐浓,临江的灯火,次第亮起,闪烁的灯影坠入江面,漾出一片片浮动的星河。一对年轻的情侣撑着伞,在书院中驻足,议论声混着雨声,断断续续传过来,他们在说书院,在说黄弘纲,在说阳明心学。听着他们的谈论,我忽然在想,五百多年前的龙门书院里,也是这样的雨声吗?
雨又大了起来,垂落的雨珠织成帘子,将两岸的霓虹晕染得光彩斑斓。恍惚间,时光重叠,我仿佛看见旧时讲堂里,烛影摇曳,书声琅琅,黄弘纲和学生们围坐在案前,读书论道,也看见九十二年前的黄昏里,无数赣南儿女以生命赴使命,从江对岸整装出发,踏上万里征途。
夜雨年年奔赴贡江,落在此刻,也落在几百年前的旧时光里。岁月来去匆匆,江声从不曾断绝。
书院的门窗里,一盏盏灯火,又明亮起来,一座两千年古城向学求真的文脉与风骨,正伴着滔滔江水,一路向前,奔流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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