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薄雾未散。昨夜一场微雨，把柏油路面洗得发亮，空气里浮着泥土与草木的腥甜。正要迈出楼道，目光却被什么牵住了，楼前那片山楂树，让雨水洗过之后，格外精神。

红彤彤的果实缀满枝头，一颗挨着一颗，像谁家办喜事挂出的小红灯笼，在绿叶间明明灭灭。就这样望着，忽然想起母亲来。

想起她用竹竿小心地够着高处的山楂，想起她坐在房檐下，用一把小刀细细地给山楂去核、切片。那些晒干的山楂片，后来就成了我胃疼时的良药。滚水冲下去，干瘪的果片慢慢舒展开来，浮浮沉沉。酸里裹着一点甜，热热地喝下去，胃里便暖了，心里也暖了。

那时，我家住在蒲白矿务局的砖瓦厂，家里的小院不大，方方正正的一片，母亲却总能在犄角旮旯里变出花样来。但这些都比不上东墙根下那棵山楂树，那是父亲专为我种下的。母亲说，我的胃不好，吃山楂能开胃，能消食。

夏天的山楂树下，是我儿时最好的去处。

傍晚暑气稍退，我便搬出躺椅，躺在树荫里。母亲坐在旁边纳鞋底，针线穿过厚布时发出“哧啦”的轻响。哥哥姐姐们追逐着萤火虫，把它们装进玻璃瓶里。

我仰面躺着，山楂叶子的剪影在脸上晃来晃去，星星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一颗，两颗，渐渐地铺满了整个夜空。

山楂还没熟透呢，青红参半地挂在枝头，已经勾得我们心痒难耐。哥哥胆子最大，踩着小板凳去够高处的；姐姐负责望风；我蹲在灶台前，往灶膛里添柴禾。等哥哥把山楂扔进火里，我们就团团围住，眼巴巴地盯着。

火苗舔着青色的果皮，先是冒出水汽，待水汽散尽，便发出“刺刺”的声响，继而有一股焦香丝丝缕缕地钻出来，没等完全熟透，哥哥就眼疾手快地用火钳夹出来。

顾不上烫手，在掌心里颠来倒去地吹气，掰开来，里面还是青白色的，但那一丝酸，那一缕甜，那抢食时推推搡搡的快活，便这样烙进了记忆里，多少年也磨不平。

有一回吃多了，半夜胃里翻江倒海地难受，吐了一地的酸水。母亲慌得赤脚跳下床，又是倒热水又是揉肚子，天还没亮就抱着我去十多里外的矿务局医院找医生。回来后，哥哥姐姐自然少不了挨一顿打。

我们几个挤在储物的小棚里，凑在煤油灯下，看琥珀色的糖浆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山楂穿在竹签上，往糖浆里一滚，拿出来晾在抹了油的石板上，那红艳艳的果子便裹上了一层晶莹的壳。

但我终于没能再多吃几回。

那年夏天，邻家孩子因为嘴馋，夜里偷偷翻墙来摘山楂，一脚踩空了，从墙头摔下来，虽没大碍，却也吓得一院子人后半夜没合眼。第二天，父亲闷着头抽了一袋烟。

下午放学回来，院子里空了。那棵山楂树倒在墙根下，枝上还挂着青红的小果子，叶子已经蔫软地垂着。母亲的眼眶红红的，什么也没说，只招呼我们吃饭。

从那天起，我的童年仿佛也跟着那棵树，一同倒下了。如今四十余年过去，我很少再吃山楂了。有时在街上看见卖糖葫芦的，玻璃橱窗内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红亮亮的煞是好看，却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倒是回矿区母亲住的搬迁房内，发现母亲还在晒山楂片。她说：“知道你胃不好，留着给你泡水喝。”我接过那包晒好的山楂片，鼻子忽然就酸了。

忽然想，等秋天再深一些，等这些山楂真正熟透了，我要摘一些带回家去。轻轻推开门，母亲大概正坐在阳台的藤椅里打盹，阳光照着她花白的头发。我把山楂摊在茶几上，她醒来一眼便看见了，什么也不必说。

她也许会拿起一颗，凑近了看半晌，说：“这山楂好，跟你爸年轻时种的那棵山楂树结的一个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