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11月，四川成都，33岁的成都理工大学新生李佳已经习惯了这个新身份。

运动鞋、牛仔裤，半长的头发扎起利落的麻花辫，李佳对这个校园再熟悉不过，她曾是成都理工大学东区教学楼保洁责任区的一名环卫工人。

“换一个身份加入其中的感觉非常奇妙！”已是成都理工大学文法学院硕士研究生的李佳说。她是这所大学建校70年来，首位考研上岸的在岗环卫工作人员。

二孩妈妈、一线职工、自学备考……今年4月收到录取通知后，这组关键词让李佳成了舆论热点。敬佩之外，疑问也随之而来。

类似的目光，也曾落在韩红卫身上。

今年3月，这位60岁的四川凉山州德昌县驾驶员，耗费10年心血、历经两次备战，终于通关法考的励志故事传遍大江南北。祝贺之外，同样有不解。

在并不能心无旁骛的年纪，是什么驱动他们以如此决心，重新跳进无涯学海，以苦行舟？热搜之外，他们的回答，不约而同地指向同一个答案。

纯粹又朴素的心愿

“上岸了，‘成理’见！”——1年前，这句曾让李佳无比羡慕的话，在今年9月真正照进了现实。重回大学校园读书的那团火，一路升腾，化为绚烂烟花为她绽放。

今年3月，正式领取到法律职业资格证书那一天，韩红卫以文抒情：种一棵树最好的时间是十年前，其次是现在……这段极富哲理的文字，是他在书中习得的，深深记在心里，却首次宣之于口。

巧合的是，韩红卫与李佳的破界而上，都与10年的时间轨迹紧密相连。

2015年，李佳走进婚姻，此后，生育、照顾家庭、维持生计，成为她主要的人生课题。2021年，为了“离家近、方便照顾孩子”，她入职成都理工大学后勤部，成为一名环卫工人。

李佳负责的保洁区域，是学校承接研究生、公务员等国家级考试的重要考点。每当她握着扫把清扫时，总会被天南海北逐梦而来的考生所触动，他们中有人在路灯下争分夺秒背书，有人满头白发还在参加成人高考。一颗种子随之着地，狠狠地在土壤里向下延伸、向上生长。

“我还能不能再突破自己，成为孩子们的榜样？”李佳不断问自己。终于，在2025年夏天，她决心再拼一把：备战考研。

韩红卫的故事要比李佳长得多。

15岁中专落榜，通过酒厂招工成为一名烤酒工。养活自己、帮衬家人的念头，支撑着他泡在充满酒糟味的烤酒车间。但超负荷的重体力劳动，让原本就瘦弱的少年有些扛不住，没多久就进了医院。

“我不甘心，一边上班一边继续报考中专。”韩红卫的记忆里写满遗憾。再后来，他辗转换岗、停薪留职、下海创业。40岁那年，德昌县公开招考驾驶员，韩红卫通过激烈竞争，进入司法局工作，拥有了编制。不过，学历短板始终是他职业转型过程中的一面高墙。

进入司法局工作后，韩红卫常年驾车与同事们到各地办案，耳濡目染下对法律产生浓厚兴趣。2015年，司法系统倡导干部职工加强学习，他便开始了自考之路：53岁拿到自考法律专科毕业证，58岁取得法律本科学历，此后又用两年时间准备法考。

回望来时路，韩红卫认为，那些不断跳起摸高的选择，源自于纯粹又朴素的心愿：把那些年欠自己的书，一本本读回来。

碎片里“拼”出时间

韩红卫热爱工作，驾驶的车辆里里外外擦得锃亮，车内储物箱和扶手箱随时放着老花镜和法律学习资料，重点部分还用荧光笔做了标记。

年近六旬赶考，要克服很多困难：记忆力下降，兼顾学习与工作，眼力、精力都跟不上……好在司法局学习氛围浓厚，同事们帮他报名、挑选教材。

2024年首战法考，韩红卫成了考场里少见的“爷爷辈考生”，与90后、00后同题竞争。在机考已是主流的法考考场，他用纸笔作答实在太慢，以至于未能答完。

愈挫愈勇的韩红卫选择再战。他从零基础练习打字，直至手指磨出水泡，甚至手肘肿胀，不得不找骨科医生开药缓解……

在韩红卫努力跨越技术鸿沟时，李佳面临的考验也成倍袭来。

专科毕业的她，需要比本科生多加试两门专业课——在半年多时间备考6门课程。偏偏在此期间，她被聘为环卫一级岗，开始承担团队管理职责，工作更忙了。

学习时间只能在碎片里拼凑：5点45分起床，6点到岗，白天工作时，她会空出一只耳朵听书学习，午休时间也用来复习。下午5点下班，接两个孩子回家，等孩子都睡下，时间才真正属于她。

被知识点卡住，刷题分数迟迟上不去——备考过程中的情绪波动一度让她备受煎熬。面对家人的支持和托底，她不敢示弱，怕他们稍加劝慰，自己就松了那口气。

最煎熬的时候，李佳时常自我开解：汽车车灯只能照亮前方几十米，但只要一直向前，总会抵达终点。

韩红卫也懂这种先苦后甜：“向上求索的路很艰难，但每天有目标，就会感到很快乐。”

触碰更丰腴的人生

法考通关后，韩红卫被问得最多的问题是：快退休了，考取法律职业资格，是打算开启第二职业吗？

“是，也不是。”韩红卫有自己的打算。

在县司法局工作20余年，他常常遇到群众的法律咨询。但法律问题需要慎之又慎，过去他不敢作答，只能婉拒。如今，只要不出车，他便会在法律援助大厅值班，接待来访群众。同时，他还兼任德昌南山实验学校法治副校长，给小学部、初中部和高中部的学生上法治课。

一路走来，韩红卫数不清多少次在答题卡上改写自己的人生。

自考期间，韩红卫辗转多个城市参加考试，常常清晨出发、深夜归来，网上累计学习时长超1000个小时，就这样一门课一门课地“闯”了过去。终于，他翻越了别人眼中的高墙，圆了少年时未了的心愿，触碰到了更为丰腴的人生。

李佳也在经历奇妙的改变。

考研上岸后，各路媒体聚焦，她做客央视人物访谈节目；8月，在成都理工大学毕业典礼现场，她作为“特殊”的教职工代表上台接受毕业生献花；9月，她与两个女儿同步开启校园生活，孩子们受到妈妈的影响，学习和生活都更加自律。

“不放弃追求更好的自己！”每每与人交流，李佳总把这句话挂在嘴边。

谈及未来，李佳十分坦然：“只想好好珍惜来之不易的学习时光。”

记者手记

普通人的勇敢，是一场场自我“加试”

李娜

李佳和韩红卫的故事，以反常规的人生叙事击中了很多人。奔波与操劳往往是生活的底色，他们用了几十年，甚至半辈子，才经营起脚下的一方天地——一份稳定工作，一个安稳家庭，一种可预期的生活。人生走到这里，守住本分，大抵已胜过很多人。但他们没有就此停步，而是选择用一场场自我“加试”不断向前。

对李佳而言，考研意味着，打破家庭与生计间的平衡，直面“万一考不上”的结局，承受不解的目光。对韩红卫而言，备战法考意味着走出舒适区，与年龄、精力、记忆力正面较量。这份自我“加试”需要的勇气，远比一句“追求梦想”复杂得多。

李佳和韩红卫身上最动人的光芒，正是那份在安稳与未知之间，选择后者的勇气。这份勇气，引领他们一路向前，抵达人生旷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