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照匠人行
日照的海,是黄海捧出的一泓琉璃。两百余公里的海岸线,蜿蜒如诗。不远处,万亩杉树林蓊蓊郁郁,风过处,松涛与海浪和鸣,浑然一曲山海交响。
1984年的春天,这般景致还只是海市蜃楼时,却隔着千山万水,撩动了田春生的心。此前,为了谋生,田春生从安徽绩溪县远赴黑龙江桦川县,进厂务工,娶妻生子。
一次偶然的机会,田春生听说山东日照要上码头,面向全国招技术能手。其时,他已是县收获机械厂的八级钳工。晚上,他翻出地图,目光从北国冰原一路向南,越过山海关,掠过齐鲁大地,最终停驻在黄海之滨那个小小的圆点上。他的脑海中,崭新的码头工地热火朝天,在机器隆隆声中拔节,这里的海风该是温润的,冬天该是和煦的……是年春,田春生挈妇将雏,一路向南,绿皮车咣当咣当地驶过广袤的东北平原,窗外的景色从皑皑白雪渐变成青绿麦田。下了车,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湿润的凉爽海风,阳光从云缝披散下来,绽开一派“初光先照”的景象。
小城没有辜负他。田春生,成为码头第一代技术工人。
“那年,我13岁。”2026年5月,夜晚,日照宾馆大堂,田春生的儿子田振东娓娓道来,与我聊起这段过往。此时,外面张罗了一天的大雾悄然遁去,裹挟而来的是一幕霏霏细雨。
记忆里,日照小城的时光漫不经心,没有川流不息,也无人声鼎沸。田振东说,初中时连老师都要从别处借。职校毕业,他来到港口当了电气维修工,成了“港二代”。如今,他已是港口首席技师、齐鲁大工匠。
在日照,话题几乎无法绕开两个人。
一位是祖籍日照涛雒的诺贝尔物理学奖得主丁肇中。“你知道吗,丁老也遇到过解决不了的难题,最后让咱们中国工人帮着攻克了!”田振东边说边两眼放光。曾经,由丁肇中负责、世界多国参与的重大科技项目遇到“卡脖子”难题,国内外顶级专家也束手无策。后来,一位中国焊工应邀前来,独辟蹊径,将拦路虎轻松挪走。这位焊工叫高凤林。
其时,田振东刚被诊断出胃癌,在病榻上意志消沉。读到这则消息,不禁热血上涌——原来,工人的好手艺,一样能在科技舞台上炫目。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了。他一边治病,一边发力。术后两个月,带着完成的《港口设备电气维修实用手册》等5套教程,满血返岗,全港哗然。
另一位乃是距今1500多年前的刘勰。在著名的《文心雕龙》里,刘勰说,“登山则情满于山,观海则意溢于海”“独照之匠,窥意象而运斤”。病愈后,田振东再访浮来山,徜徉定林寺、校经楼,抚摸4000年生生不息的银杏树王,“独照之匠”四个字犹如一道直射光束,令其三观澄明破镜——工匠,不光是手上要出精活,心底还得有一份通透明澈的观照,方能攀高居远。
念兹在兹。田振东牵头港口门机改造,遭遇30次雷达扫描、建模数据无一正确时,他现场蹲守3个月,调试、记录、推翻……最终,毫米级精准定位与零延迟通信难题被他攻克,“翻车机自动摘钩机器人”、多设备“一键联动”等成果,如一路繁花盛开,182项国家专利浮出水面。
昔日“电小二”,一“振”成名。工作室里,几十个徒弟的荣誉证书琳琅满目。面对这面“红墙”,田振东笑得齁甜。光,从一个人身上照到一群人;然后,连成一片。
父亲田春生,退休前升为队长,同样弟子众多。如今,八旬有余的他,每天必做两件事:看新闻联播,写日记。“都写啥呢?”田振东忍不住好奇,老爷子却笑而不语。
紫气东来,不疾不徐。这儿,天高云阔,像田振东一样的匠人们,犹如天地间的一剪风、一滴雨、一粒沙,晶莹在山与海、蓝与绿、光与影的旖旎深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