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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人日报 2026年10月25日 星期一

月台上的五分钟

王宇睿
《工人日报》(2026年10月25日 03版)

1990年盛夏,父亲在老山前线服役已两年有余,在27集团军某师部文工团,常年为前线官兵慰问演出。那年团里接到一项任务:随师部进京,汇报演出原创歌舞剧《老山颂》。他写信回家报喜,末了添了句心愿——若列车途经邢台站,盼能见家人一面。

彼时的老山前线,与全国大部分地区的和平景象判若两重天地,枪炮声不绝于耳。盛夏时节,密闭狭窄的猫耳洞闷热难当,气温常破50摄氏度。洞内鼠虫肆虐,毒蛇潜藏。许多战士因此染上裆部溃烂的顽疾,只得赤裸上身,身着“老山裙”,在炼狱般的环境里坚守国境防线。越是这般,父亲对家的牵挂越重:母亲身体可好?兄姐工作顺不顺?……他掰着指头数日子。

出发那天,队伍从麻栗坡启程,颠簸两天到昆明,只在开远军供站稍作歇脚。与家人在车站相见的希望一度渺茫:部队行军的节奏,又岂是个人能够预料的呢?谁知他在无意间得知了北上的车次,便立刻赶去邮局发加急电报:“6X次列车途经邢台站,停靠5分钟,到站时间不详,盼相见!”临行前,他还到招待所附近的农贸市场,挑了一编织袋饱满硕大的香蕉,想让家人尝尝鲜。

列车日夜兼程,一路疾驰,从南国边陲朝着华北平原进发,终于在第三天暮色四合时,缓缓驶入邢台站。他早早守在车门边,心口怦怦直跳,目光在站台上搜寻。

终于,他看见了。大伯背着奶奶,大姑、二姑和姑父们围在一旁,静静立在夜色里。车门哗啦一声拉开,他几乎纵身跃下,脚步踉跄,一编织袋香蕉重重塞进大姑父怀里。众人相拥,千言万语全哽在喉头。

奶奶凝望着他,心疼又欣慰,低声念叨:黑了,也壮实了。大姑攥紧他的手,不住抽泣;二姑不停地抹眼泪;大伯红着眼眶,别过头,望向列车将去的方向,不肯多说一句话。

汽笛一声紧过一声,短短5分钟转瞬将尽。集合口令传来,容不得半分耽搁。大姑急忙把一盘磁带塞进他手里:“想说的话都录在磁带里,回去慢慢听。快上车!赶紧走!”

他强压着泪水,一步三回头登上车厢,不住地挥手。列车缓缓开动,身边战友的眼眶也泛了红,想来这般光景,也勾起了他们对远方亲人的思念。车速越来越快,亲人的身影一点点向后退去,最后消融在沉沉夜色里,再也看不见了。

那盘磁带,此后成了父亲最珍视的物件。无论驻守前线还是退伍归来,他都随身带着,时不时放出来听。磁带缓缓转动,熟悉的声音依次响起:奶奶的叮咛、大姑的嘱咐、二姑哼唱的《小草》、表哥唱的《济公传》童谣;刚会说话的小表哥奶声奶气的呼唤,一字一句,百听不厌,陪他熬过一个又一个思念家乡的夜晚。

这段缘分,在三年前就埋下了。那时,父亲是河北师范大学音乐系的学生,他聆听了老山英模事迹报告后,又被1987年春晚徐良那首《血染的风采》唱得热泪难抑,便下定了决心。

朋友劝他:“徐良掉了一条腿成了英雄,你上前线,非掉个脑袋不可。”他答得干脆:“掉脑袋也要去!”他坐了六天六夜火车,一路南下,穿越陇海线,越往西走,山越高,夜越深。

在前线,父亲的舞台不再华丽,没有璀璨的灯光,台下的模样也从无定式。有时战士围坐成圈,欢呼阵阵;有时四下空寂,只有风声与枪炮声。最难忘的是那场隔空演出——一名战士被困猫耳洞多日,洞中仅靠有线电与后方联络,为了安抚这名战士,父亲便通过电话把歌声传到洞中,一唱就是3个小时。

还有一次在麻栗坡烈士公墓。前一天还同台演出的战友,转天便永远长眠于这片土地。那天,父亲拎着一瓶白酒,手持黑管走到墓前,为昔日好友吹奏了最后一曲……

听着父亲的讲述,一幕幕战火亲历,一场场生死见闻……我深刻地感受到了战地文艺兵的不凡。战场上,不只有枪林弹雨的厮杀,更有战地文艺兵鲜为人知的刚毅与执着。他们宛如坚韧的“老山兰”,于焦土石缝中静默扎根,于硝烟弥漫中抽叶绽放;他们虽不亲自上阵杀敌,却终日身处战火,与战友共赴生死、同承悲欢;他们以艺术为光,照亮战友心底的希望,祭奠英魂不朽的荣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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