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英街古榕
去沙头角中英街,最耐看的,不是界碑,是街边那棵老榕树。
树就长在四号界碑旁,几步之遥。130多年了,光绪年间栽下的老树,是国家三级古树。它长得自在朴拙,带着一份原生的粗粝。
树干极粗,两三个人伸手环抱,尚且围不拢。树皮层层皲裂,沟壑纵横,积着经年的尘土与雨痕,若是伸手抚上去,质感糙得磨手。密密麻麻的气根从枝丫垂落,有的扎进泥土,慢慢长成新的枝干;有的悬在半空,软软荡荡,有风便轻轻摇晃。
当地人都熟知这棵树的脾气。
根,死死扎在深圳这一侧的土地里,沉、稳、深。枝叶却肆意舒展,斜斜探过街心,厚厚密密,轻轻覆向香港一侧的街巷。久而久之,便有了那句朴素的老话:根在深圳,叶覆香港。
这不是文人刻意雕琢出来的寓意,只是一棵树,历经百余年,顺其自然的生长。
这条老街,曾是地界分割之地。一寸街巷,分属两地。从前的沙头角乡民,田地跨着边界。日日晨昏,往来耕作,靠的是一纸薄薄的过境耕作证。
天刚蒙蒙亮,乡民扛着锄头,揣着证件出门。古榕浅浅的影子铺在路面,伴着人们出关下地。正午日头毒辣,四下无遮无挡,唯独这一树浓荫,是天然的凉棚。劳作归来的人,蹲在树根边歇脚,擦汗、喝水,闲谈几句,细碎的乡音,年年岁岁,都落在榕树的枝叶间。
它静静立在这里,看尽人间朝夕。
看祖辈奔波耕作,看街巷烟火更迭,看得见界碑自带的肃穆,也看得见百姓寻常的日子。冰冷的界碑划定了土地的界线,温柔的古榕,却用一树青绿,悄悄消弭着距离。碑是死的,树是活的。碑记下曾经的分割,树守着从未断开的血脉。
这些年,中英街变了许多。旧屋修缮一新,街巷整洁敞亮,游人往来从容,旧日沉重的气息,慢慢被平和的烟火取代。唯有这棵古榕,依旧是老样子。
春生新绿,夏覆浓荫,秋冬也极少落叶。岁岁常青,不张扬,不喧哗,沉默伫立。树皮的纹路一年年更深,垂落的气根越来越多,百年风雨,都悄悄藏进它虬曲的枝干里。
山河更迭,世事变迁。古榕扎根故土,荫蔽两地。一树青绿,连着街巷两端,连着过往与今朝。
风再起,榕叶轻颤。老街静静,岁月安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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