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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人日报 2026年10月25日 星期一

【劳动者故事】生长在掌心里的树

潘文军
《工人日报》(2026年10月25日 03版)

我对一双手充满敬意,那是一双育林人的手。

我从那宽大的手掌上看到了山川河流、日月星空,看到了一颗种子从大地上破土而出,慢慢地长成一棵树。一棵树又一棵树站起来,汇成一片森林,一片森林接一片森林冲破荒凉的束缚,聚成浩瀚的林海。

20世纪70年代,父亲第一次上山植树。黎明时分,父亲被林场的战友从梦中喊醒,急急忙忙穿好衣服就向大山进发。一年之计在于春,时间珍贵,最佳的植树时节也就一个多月。父亲一行30多人,扛着铁锹与镢头,拎着水桶,徒步行进到离林场20多公里的山地苗圃。略微喘口气,他们从带着冰碴的泥土中起出前两年育好的油松幼苗,在根部蘸上泥浆,然后整整齐齐地码进水桶里,拎到荒山脚下。

凛冽的寒风中,父亲和战友们席地而坐,啃几口干粮,喝几口冰冷的山泉水,给自己鼓鼓劲、充充电,然后一字排开,高高地抡起镢头,重重地砸开泥土,挖出一个又一个大坑,栽上一棵又一棵小树苗。没过多久,父亲的头上就开始冒出腾腾的热气,浑身上下再也感觉不到寒冷。仗着年轻体壮,父亲居然在寒风中脱掉了上衣,光着膀子越干越起劲。太阳慢慢落山了,父亲和战友收兵回营,住进了山脚下临时搭建的工棚里。半夜时分,父亲突然发起了高烧,烧到40多度,却依然不停地喊冷。战友给父亲服用了感冒药,身上压了两三床被子,也似乎起不到任何作用。迷迷糊糊之中,父亲不停地打着冷战,呼吸越来越急促,身旁的战友束手无策,只得临时绑了个担架,抬起父亲就往医院送。几天以后重感冒痊愈,父亲立即重返工作岗位。

父亲说,那时候他们没有8小时工作制,每天从早干到晚,劲头十足,仿佛从来不知道什么是累。一个不过100多人的林场,每年造林上万亩,那荒山上的每一棵树,都是林场职工用心血和汗水浇灌出来的。那些小树悄悄地长高、长大,长成一汪一汪的绿,长成一片一片的海。

不知不觉之间,父亲和他的战友们默默栽树种树30多年,林场范围内的荒山基本上清零了,山上郁郁葱葱。

人工林是我国造林历史上的一大壮举,放眼整个世界,绝无仅有。我曾经不止一次深入林区,在茫茫林海之中遨游。翻过一座山,又翻过一座山,走上一条路,又进入一条路,绿色扑面而来,一层又一层地闯入我的眼帘,久久不肯离去。这醉人的绿,仿佛一杯陈年老酒,而一缕又一缕直抵肺腑的清新空气,空气中弥漫的氧,则令我的精神越来越好,脚步越来越轻松,目光越来越清澈,呼吸越来越顺畅。是的,如果我们有时间在林区小住几日,就会发现每一棵树和每一片森林的价值。

眼看着就要到退休年龄,父亲还是舍不得离开工作岗位,植树种树的热情依旧不减。国有林场范围内造林的硬骨头啃完了,父亲和他的战友们把目光不断向外延伸,延伸到他们所能看到的荒山和荒坡上。

林场不远有座小县城,县城的周围有座没有绿化的荒山,荒山站在那里很多年了,却很少有人愿意亲近它,甚至没有一棵树在它上面落脚。县林业部门在社会上公开招标,寻找敢于征服这座荒山的英雄好汉,父亲和他的战友们果断应战,揽下了这个没人愿意搭理的瓷器活。合同签订的那天,父亲说:“这个世界上就没有种不活的树。”

种树是一门技术,也是一门学问,育林人敢于同严酷的自然条件叫板,源自他们的精益求精和锲而不舍。为了确保造林成活率,育林人想出了各种办法。例如,裸根苗换成营养袋苗,营养袋也由小变大,大到每人每次只能挑十几株上山。

这一次造林碰上了硬茬,以前的造林技术远远不能适应苛刻的立地条件的要求,只能另辟蹊径,重起炉灶。林场经过多次研判,最终确定了工程解决方案。

这一次,他们手中首先握的不是镢头和铁锹,而是电钻和钢钎。他们在坚硬的沙石板上开凿出一个又一个大坑,再将一筐又一筐潮湿的土壤填满每个大坑,然后栽上用营养大钵培育的大苗。植树造林工程范围内有多个地段坡度达到六七十度,他们心里也不发怵。他们从山顶上一点一点向下延伸,腰间系着粗壮的绳索。功夫不负有心人,经过一个春天的披星戴月,奇迹发生了,曾经的荒山仿佛一夜之间长满了绿色的小树。那漫山遍野的绿,绿得养眼,绿得醉人。如今,这座山已经成为小县城难得一见的风景旅游区。

绿色没有禁区。这是和我父亲一样的育林人,用一双双敢于征服自然的手创造的人间奇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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